近日，从瑞安市湖岭镇走出的青年、温州中学语文教师金晖凭借作品《先生》斩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受到广泛关注。执教十五载，深耕讲台、教书育人是他的本职坚守，而文学写作，则成为他奔赴广阔精神世界的别样追寻。性格腼腆儒雅的他，即便身处熟悉的校园，面对镜头仍略显内敛，讲台与笔墨共同构筑了他的日常。

    一瓶未送出的青梅酒

    金晖的获奖作品《先生》，讲述的是一位普通教师的故事。小说中，这位临近退休的余老师，为了孩子的就业问题，带着妻子精心酿制三个多月的青梅酒，辗转去省城，想见他的一位已是地位显赫的学生。那是一份“礼轻情义重”的礼物——青梅酒，一颗颗青梅用牙签戳开，再用酒慢慢浸泡，带着希望和感情精心酿制而成。

    在金晖的眼里，这位老师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自尊。他不愿轻易麻烦别人，却又不得不在现实面前做出某种妥协。一路上的迟疑、忐忑与期待，构成了人物最复杂的心理。

    最终，这瓶青梅酒没有送出去。他的学生没有出现，酒瓶却在路边摔碎。余老师蹲下身，把沾了灰尘的青梅一颗颗捡起，擦拭干净，放入口中。金晖说，那一刻，余老师与自己的一生达成了某种和解。

    在小说的结尾，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他的学生为什么没有赴约？是忙碌、错过，还是沟通中的误解？甚至是一场幻觉，都被有意留白。“我不是想去批判什么。”金晖说，“我认为写作更重要的是呈现一种状态，其中的含义应该让读者自己去理解。”

    在校园长大的作家

    1989年，金晖出生于湖岭镇，他的成长几乎始终围绕着“学校”展开。父亲是教师，他从小在校园中长大；中学读书时长期住校，毕业后又回到中学任教。三十余年的人生经历，让他得以长期、深入且真切地观察教师群体。

    “形形色色的老师，我都接触过。”金晖坦言，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年长或是年轻的教师，有备受赞誉的，也有默默无闻、不被关注的。在他看来，这些日常观察与切身经历不断沉淀，既加深了他对人性与生活的理解，也成为其创作源源不断的灵感源泉。

    金晖与文学的缘分，则可以追溯到更早。小学时，有一次老师让大家写“踢足球”的作文。“以前我比较调皮爱玩，也喜欢运动。”金晖说，比起那些平常成绩好却没有多少运动经验的同学，他的作文在这一次脱颖而出，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当时同学们投来的目光，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成就感。”金晖说，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阅读更多的文学作品，自己也从一个性格比较闹腾的人，变得能安静下来。

    进入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后，他开始尝试更系统的文学创作。“中文系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作家梦，我也想试试看。”他说，从最初的练笔，到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他的写作路径并不急促，却始终持续。这些年，他的作品见于多家文学刊物，获得过各种文学奖项。但相比结果，他更看重写作本身对于他的意义。“写作首先是一种表达。”金晖说。

    从教书迈向育人

    对金晖而言，语文教师与写作者的双重身份，有时能起到互相补充的作用。教师的经验为他的写作提供了素材和灵感，而写作经验让他在解读课文时，能够站在作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启发学生用不同的视角看待课文。

    但他也坦言，文学与语文教育之间确实存在一定落差。“文学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读，可这份审美与感悟能力，往往很难体现在考试成绩中。”金晖说。因此，他努力在课堂教学中寻求平衡：既引导学生感受文学的情感力量与想象之美，涵养悲悯的人文情怀；也引导学生立足现实，以务实心态应对学业与考试要求。

    这种矛盾同样贯穿于整体教育之中。在金晖看来，当下教育评价体系，往往更看重分数、升学率这类可量化的指标，更多聚焦于“教书”的现实层面。

    而“育人”却是一个漫长且潜移默化的过程，难以被直观衡量。金晖认为：“教育的意义，不在于胜过他人，而在于超越过去的自己。”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正是一种“无用之用”——难以被立即证明，却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中发挥作用。“如何从教书迈向育人，这是我们需要去努力的地方。”他说。

    也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之下，他将目光投向那些“普通甚至被认为不成功的老师”。在他看来，他们或许不在评价体系的中心，但却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学生。

    “我更愿意去书写这样一群人。”他说。

    让作品抵达更多人

    斩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对金晖来说，既出乎预料，也带来了全新的感悟。颁奖典礼结束后，数位专程到场的教师等候与他握手，由衷感慨：“你写出了我们的心声。”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写作不只是个人的情感抒发与自我表达，更能够共情他人、治愈人心。

    “您是这次评奖中浙江省唯一的获奖者，而您的职业是高中语文教师。当‘一线教师’这个身份与国内顶级文学奖获得者联系在一起时，您觉得这有没有一种特殊的意义？”面对记者的提问，金晖坦言，自己从小便对文学情有独钟，这次获奖是一个圆梦的过程。同时，这也是一种激励：“能让学生明白，人人皆可落笔创作，写出属于自己的作品，向经典文学致敬。”

    未来，金晖计划整理历年作品，推出个人小说集，并继续深耕写作。在创作题材上，他仍会关注教育这一领域，同时也希望尝试更多写作方向。

    回到学校，他仍然是学生熟悉的“金老师”。课堂、作业，一切节奏如常。而文学与创作，则继续在这些日常的缝隙中缓慢生长。

    “我希望守住这份对文学的热爱。”金晖说，也期许自己的创作始终扎根文学现场、扎根现实生活，书写百态人生，倾听并诉说更多人的心声。

    【人物名片】

    金晖，1989年出生于瑞安市湖岭镇，现为温州中学高级教师，写作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小说选刊》《钟山》《上海文学》《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等，曾获钟山之星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