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生 陈云超 侯定锦
一坝跨两山，山谷现平湖。1956年春开建的桐溪水库，到今年，已满“70岁”。这座瑞安水库建设史上开篇之作的小型一类水库，不仅仅是灌区人民付出汗水和鲜血，胼手胝足、攻坚克难的精神丰碑，更是瑞安大地走向科学治水、水利兴农，告别水脉无序、旱涝无常历史的开始。
适逢桐溪水库风景区提升改造工程完成、即将重新开放之际，笔者一行走进库区，观大坝、查资料、访移民户、召开座谈会，听取水库建设者和管理者介绍，70年前，水库建设的一幕幕历史画卷由此徐徐展开……
旱情愁人，桐溪河上筑大坝
水是农业的命脉。传统农业生产，收成丰歉很大程度取决于是否风调雨顺。瑞安西北部的桐溪、浦西和碧山一带，虽有桐溪河环绕，但晴久无雨、河道断流时，三地农田便无水灌溉，歉收甚至颗粒无收成为当地群众的梦魇。
据桐浦镇桐溪村91岁的许益廉老人介绍，自清乾隆年间至新中国成立，陶山一带大的旱灾发生过13次。1951年春旱，大片农田早稻无法插种；1952年夏秋连旱，受灾面积达4.5万亩；1955年连续80天无雨，近万亩稻田颗粒无收。根治旱灾，蓄水保田，是三乡群众的夙愿。
1956年春，经瑞安县人民政府申请，温州地区专员公署报经浙江省水利厅同意，在桐溪河流经的太平山与隔河山之间筑坝蓄水，以解决下游农田灌溉问题。此处“口子”小、“肚子”大，拦水多、耗费人力财力少，坝处两山半山腰，视野开阔，便于预警，既可利用水资源又可保留自然景观。
水库工程总投资139.5万元，其中瑞安县政府拨款13.5万元，国家专项补助资金126万元。陶山区公所组织成立了工程指挥部，具体负责工程建设。
据《瑞安市水利志》记载，水库筑坝工程正式启动后，按受益面积大小，由桐溪、碧山和浦西三乡50多个大队派出民工，以“以工代赈”方式参加劳动。民工在原生产队记工分，工地另给少量补贴：每完成一立方米土方，发给0.25元至0.30元人民币和0.25公斤粮票，每人每天补贴最高限额0.5元。工地指挥部规定劳动定额，按发筹、称斤和量方三种方法结算，民工凭结算单回生产队记工分，凭核定量方领取补贴。
据长期从事桐溪水库工程管理的金建林（现年69岁，曾任瑞安市桐溪水库管理处主任）介绍：“施工采取运土与打夯同步进行。每天上工地的民工1500人（最高时达2290人）分成两部分，分别承担运土和打夯任务。共设5个取土场，1号、5号在太平山，累计取土5.2万立方米；2号在隔河山，累计取土2.8万立方米；3号、4号在庙后山，累计取土6.2万立方米。运土采用人力挑运和小板车拉运，三分之二民工用簸箕挑，三分之一推拉200辆小板车。打夯则采用人工夯实与滚压相结合的办法，按技术人员要求压实坝体。”
为科学组织劳动，工程指挥部建立民工总队部，下设5个大队、1个夯压队，大队之下分中队和小队，各大队分片划定工区，使挖土、挑土、车运、夯实有序进行。每个大队配备1名技术干部、3名农民技术员，负责质量把关。工程推进一段时间后，因发现大坝底部软黏土层较厚、基础处理困难，指挥部决定暂停施工。
1956年9月，浙江省水利厅第二地质钻探队到达工地。钻探发现，坝基除表土为黄色沙土（厚约2米至4米）、底部为沙卵石层外，中间为厚10余米的海积软黏土层，遂建议先试筑10米长大坝，观测其沉降与位移情况。
同年12月11日，瑞安县人民委员会决定成立桐溪水库工程建设指挥部，由副县长上官光钦任指挥，林发序、江万程、宋进元任副指挥，配备工作人员43名，全权负责工程建设。经指挥部协调和浙江省水利厅冯世京等4人技术小组指导，经过7个月技术攻坚，试坝坝体施工进展顺利，总体情况良好。指挥部随即决定大坝工程全面复工。
复工后，工地上民工你追我赶、奋勇争先。白天，奖励多挑快运的小红旗随着簸箕和小推车四处飘扬；入夜，煤气灯亮如白昼，打夯号子响彻山谷。从1956年春开工，到1958年4月大坝竣工，累计投入劳动力81.98万工。
1958年4月，水库开始试蓄水。同年7月和9月，两次台风来袭，库区水位猛涨骤落，大坝经受住了考验。9月，水库正式投入使用。
建成后的桐溪水库，坝高13.5米，坝长186米，正常库容216万立方米，总库容330万立方米，水域面积500亩，平均水深8米，最深处15.4米。主要功能是为下游桐溪、碧山、浦西三乡及潘岱乡部分农田提供灌溉水源，总灌溉面积2万余亩。
水库建成后，靠近库区的村庄，由大队组织自建土渠引水入田，实现自流灌溉；其他地方则由水库放水进入河网，通过抽水机提水灌溉。
1980年起修筑自流灌溉配套工程，规划建设东西干渠各1条，总长9120米。东干渠从水库涵洞穿出，利用倒虹吸原理沿桐溪河东岸南下；西干渠由水库涵洞引出，沿桐溪河西侧防洪堤南下。经两期建设，共完成东西干渠5050米，其中第一期3500米，第二期1550米，剩余4070米因协调困难搁浅。建成后东西干渠自流灌溉面积3500亩，约占总灌溉面积的20%。
顾全大局，938人移民他村
修水库必然涉及移民。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眷恋故土，牵挂自家田地，本属人之常情，但为水库建设，他们选择了顾全大局、奉献牺牲。这份乡土大义，淳朴厚重，当被后人永远铭记。
桐溪水库移民分两次进行。第一次是1956年夏季，移民范围为水库坝脚和库区淹没线以下的麻凄、岙底、桐岭、蔡堂前和桐溪村共5个村，计86户433人，涉及房屋63幢179间（其中麻凄村14户70人、房屋16幢28间；岙底村26户130人、房屋11幢51间；桐岭村13户65人、房屋17幢27间；蔡堂前村32户160人、房屋18幢71间；桐溪村1户8人、房屋1幢2间），另有香济寺一座，正屋5间、厢房6间。
移民工作由水库工程指挥部具体实施。移民主要安置在水库下游的桐溪村和桐星村，各户房屋拆除后利用原材料异地重建。建房技术工人由指挥部统一派遣并结算工钱，建房民工纳入大坝建设计划，由民工总队部按需安排。拆建过程中如有材料损坏，指挥部负责以旧换新。
在桐星村，笔者一行访问了第一批移民之一的许东连老人。今年85岁的许老身体健朗、耳聪目明。据他介绍，他家原住大坝脚下的桐溪村，指挥部工作人员动员时说大坝蓄水后住在此处不安全，需迁往500米外的桐星村，全家觉得建水库是好事应支持，当即答应。一个月后一家8口人就搬了过去。原住2间平房，迁入后仍为2间平房，现在居住的两层楼房是20世纪80年代在原址自建的。
许老所述代表了第一批移民的总体情况。他们心怀家国大义，因此第一次移民工作进展顺利，不到两个月便全部完成搬迁。
第二次移民情况较为特殊。1965年8月19日，瑞安境内普降特大暴雨，桐溪水库水位急剧上升，洪水经溢洪道下泄。瑞安县水利局干部黄顺干（1941—1965，瑞安城关小东门人，毕业于浙江省水电学校），当天正与桐溪水库管理员等在管理房值班。凌晨2时30分，大雨倾盆，山洪暴发。在管理房受到严重威胁的紧要关头，他置个人安危于不顾，向县防汛指挥部报告灾情后涉水向高处转移，不幸被洪水卷走，以身殉职，年仅24岁。
20日凌晨，泄洪道被太平山上滚下的巨石堵住了一部分，洪水漫过溢洪道下游防洪堤，造成堤防溃决，大坝脚下的半个桐溪村遭受洪水袭击，淹死村民21人。
为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上级决定实施第二次移民，将大坝下游半个桐溪村迁至桐星村。此次移民涉及101户505人、房屋54幢248间，移民方式参照第一次做法。不同的是，县里拨了10万元移民款和60立方米木材，对个别特困家庭给予帮扶。工作细致，村民配合，第二次移民如期完成。
此外，水库蓄水淹没农田351.5亩，均属桐溪乡范围，其中桐溪村147亩、桐岭村58亩、二坪村65亩、后龙村81.5亩。当时给予桐溪乡一次性减免3万斤公粮征购任务。1961年，部分群众致信上级要求重新处理农田淹没补偿问题。温州地委与瑞安县委高度重视，深入调查后给予了电价、化肥等8项政策性优惠补偿。
科学治黏，上级肯定成样板
大坝建设表面看是泥土、石块和水泥的堆砌，实则远非如此简单。在地质条件复杂的山区峡谷中建坝，涉及地基沉降、坝体耐久、渗漏防护、边坡稳定和裂缝治理等诸多技术问题。桐溪水库大坝开工不久，便遇到坝基有厚约10米黏土层的棘手问题：黏土层上筑坝，坝土难以压实，易渗漏，承载力差，固结速度慢，容易引起大坝沉降。施工因此被叫停。
当年大坝施工技术负责人陆国宝已作古。其女陆晖告诉笔者，其父在世时曾撰有回忆录，其中一个篇章记录了其年轻时由杭州来瑞安桐溪担任技术人员的工作经历。他记录了当年关于黏土层的处理经过：为稳妥处理坝基黏土层问题，省水利厅4人技术小组在冯世京带领下，与工程指挥部技术人员配合，在坝轴左段先做试坝，按大断面筑高6米的立锥形试体，采用间隔施土法，施工面积7600平方米。当试体高度达9.1米时，发现地基沉陷较大，局部有轻微位移，但均在允许范围内。同年10月，堆体推高至9.8米，技术人员用仪器仪表全面检测，数据表明坝体总体稳定，符合要求。
大坝全面复工后，又在内外坝坡增加了3.5米高的镇压层，使坝体成为复式均匀土质坝型。增加镇压层意在扩大承压面积、平衡压差以加固坝体。同时在坝轴中心坝底加挖一道地下截水齿墙以减少地下渗水，迎水坡部分采用干砌石护坡，防止风浪冲刷。
水库正式运行后，在高强度水压作用下软黏土坝基出现沉陷。1958年10月实测坝基下陷2.37米，沉陷过程中出现3条较大裂缝。工程指挥部在技术人员指导下迅速采取针对性技术措施，稳定坝体、消弭裂缝。瑞安成功解决了在黏土类地基上建设水库大坝的技术难题，受到省和国家有关部门肯定，相关经验被编入全国大学水利专业教科书。
湖光增色，文旅融合迎新机
水库的建成彻底改变了桐溪流域水文格局，昔日肆意奔流的溪水变成一泓碧湖。褪去农田水利灌溉的民生底色，回归山水本色，桐溪水库由此被称为“浙南小西湖”。500亩宽阔水面，烟波浩渺，青山绿水相映，四时景色各异。还有难得一见的桃花水母以及成群结队聚集湖面的鸳鸯，都为这一方山水增色。
库区湖心岛上静卧着瑞安文化名人李维樾（？—1654）之墓。李维樾自谓“素园老人”，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中举人，曾任江苏江浦知县、户部给事中、太仆少卿等职。1646年隆武政权覆灭后，他返回瑞安老家，曾与瑞安名士林增志（1593—1667年，明崇祯元年进士）合编《忠贞录》，该书清乾隆年间被收入《四库全书》。李维樾去世时家徒四壁，林增志慷慨捐赠桐溪山自家产业为其营建陵墓。陵墓在军阀混战和抗日战争时期曾三次被盗。1958年桐溪水库蓄水，石雕群被淹没水底，1986年水库水位下移而重现，后复置于墓前。
现年63岁、曾任桐溪水库管理处主任的孙金海在座谈会上说：“这些自然景观和人文轶事，为开展旅游提供了良好条件。2022年，瑞安市政府投资2000万元对库区景观进行提升改造，旅游条件更好了。随着旅游业蓬勃开展，周边村庄的餐饮、民宿等行业也会跟着红火起来。”
山水无言，功德长存。桐溪水库的诞生，是各级党委政府执政为民、真抓实干的一个缩影，是桐溪、碧山、浦西三乡人民战天斗地结出的硕果，是187户938名村民告别故土老宅、无私奉献换来的。一甲子有余的时光里，水库润田保丰收，惠及千家万户。未来，这一泓碧水将继续泽被下游农田，为当地乡村群众带来更多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