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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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桃罐头

    ■乔休

    我有三个姐姐。大姐懂事,二姐乖巧,三姐有点男儿范,剪个“柯湘头”(上世纪70年代因京剧样板戏《杜鹃山》而风靡全国的标志性女性短发发型),人称“三妹鬼儿”。她特别喜欢跟我斗,口头禅是“凭什么呀”。每当我们纠缠起来,为生计发愁的母亲就皱眉头,三姐便松了手。在我无声的要胁下,她被迫带我出去吃东西。

    她初中毕业,在隔壁印章合作社当出纳,每月12元工资。她爱吃,月月花光。父亲后半辈子行走江湖,很赞赏她:“很好很好,吃光用光,身体健康。”父女俩身体力行,态度豁达,首先保障舌尖上的享受。

    莘塍轮船埠头是小吃最集中的地方。三姐带我到埠头,遮阳廊下,有家供销分社——我们叫它“生产资料”。顾名思义,它的主要任务,是为农业生产提供化肥、农药、锄头、木桶等,也捎带为顾客提供本地生产的食品。其中让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远东蛋品厂生产的糖水黄桃罐头。原生态的黄桃,别提多好吃了。真的不能回想,一想就垂涎欲滴。

    当年镇里让我父亲牵头创办“草中医”,把九间药店统一管理起来,还聚拢240多名江湖游医挂靠麾下。洋袜厂有个保全工想追我二姐,每次都嘬起舌头拍胸板,学敲锣打鼓引她注意:“噹噹噹,来来来,卖膏药。”这般拙劣的追求法,能讨到女孩的欢心才怪。

    一年到头,各地人物来我家登堂入室,但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收的十个徒弟。大徒弟夏阿碎,打南拳,脾气火爆。二徒弟叫曹中华,陶山人,小个子,小白脸,镶一口大金牙。他爱笑,未开口先笑,属于讨好型人格。50多年过去,我脑子里首先闪回的,就是他闪烁的金牙。他自己会做生意,纯粹拜师过个堂,认个有身份的师傅,在江湖上不受欺负。他很注意细节,每次到我家,买菜做饭洗碗样样动手。吃过饭,再带我到莘塍桥头路亭下,吃碗洋芋籽儿。一锅文火炖得烂熟的洋芋籽儿,肉骨头汤沸腾,肉味都浸入洋芋里。吃了芋籽,他再带我去轮船埠头,买一瓶黄桃罐头,打开,让我一路吃回来。

    他礼数周到,年终节到必送礼物上门,我也因此恃宠而骄。那年年底,他带了一刀三层肉来拜年。那时家家经济困难,习惯都是一刀肉,穿了稻秆绳,打个结,勾在手指头上,东家提到西家,至少流转十来户人家。他这刀肉,肯定也经历过类似的旅途,大家都懂,就是那么个意思。当年没有冰箱,这肉送到我家时,已经开始发臭。还有纸蓬包,和装在线网兜里的四瓶黄桃罐头。

    坐下来喝茶,躺在镬灶头的三层肉时不时飘出臭味。曹中华自己已心虚,我却编顺口溜寒碜他:“你送的肉是臭猪肉,我妈妈吃了拉肚子。”为什么是我妈妈吃了拉肚子,还没发生过的事,我也不知道干嘛这么编排,可能全家人里,母亲地位最崇高,届时伤害程度会最大。我看到他的脸慢慢涨红,从两腮一直弥漫到耳根,整张脸红得像张飞。他强自镇定:“没关系的,臭了可以熬油,过个火就消毒了。”我母亲恶狠狠瞪我,我却会错了意,以为要我进一步行动,提起五斤重的三层肉,打开门,叭的一声扔到了门外雨地里:“臭的东西不要送。”

    曹中华手指抖抖索索,从上衣口袋掏出飞马牌香烟,夹到唇间,想擦亮火柴点烟,但怎么也擦不着。我母亲过意不去:“中华,不好意思啊,小孩不懂事,你别见怪。”他站起来跨出门去:“师母没关系的,我知道的。那我先走了。”他弯下腰,从地上勾起肉上的稻秆绳,慢慢往院子外走。拐弯时,雨丝里,他还回头冲我笑一笑,眼睛湿湿的,满口金牙闪烁金光:“阿弟,那你好好地嬉,我先走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其实我对他极有好感,只是少不更事。后来母亲问起,他回答说:“阿弟讨厌我。”他留下的四瓶黄桃罐头,便成了我对他最后的怀想。我天天在放罐头的三门柜边逡巡,一周开一瓶。我吃着黄桃,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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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桃罐头
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黄桃罐头 2026-5-25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