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疆,当生命走到终点,有人选择捐献人体器官(遗体、组织),用最后的力量点亮他人的希望。人体器官捐献,被誉为“生命的馈赠”。然而,现实中用于医学移植的器官供体极度匮乏,让大批终末期器官衰竭患者的移植梦想被迫停留在漫长的等待中。用于医学教育的人体器官同样面临供应不足的困境——温州医科大学每年教学至少需要70多具遗体,但截至6月1日,今年遗体捐献仅有12例。瑞安作为温州地区人体器官捐献工作开展较好的区域,同样面临捐献数量偏少的困境。当无声的大爱遭遇现实的缺口,困局该如何破解?
生命的馈赠
用最后力量点亮他人希望
6月17日,瑞安市第38例人体器官(遗体、组织)捐献者赵婷的骨灰被家人从温州殡仪馆接回,送往瑞安永泰陵园,以生态葬的形式归于大地。1977年出生的赵婷,今年6月初因突发脑出血离世,年仅49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家属作出了一个艰难而伟大的决定——捐献肝脏、肾脏和眼角膜。
“我刚接到这个噩耗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赵婷的姐姐赵秀英在接受采访时几度哽咽,“她现在以另一种方式,让自己的生命再次得到延续,去回馈给社会上需要的人,我觉得这是积福。”现场,瑞安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向赵婷家属发放了捐献证书和慰问金。赵婷捐献的器官组织,将分别移植给多位等待已久的患者,让他们重获健康或重见光明。
在永泰陵园,还有一位特殊的捐献者——胡俊荣。今年4月1日,胡俊荣以生态葬的形式归于大地。过去,他以“大体老师”的身份,为医学事业发展默默奉献。2022年,胡俊荣因病离世,家人遵从其生前遗愿,将遗体捐献用于医学研究。
“对于每一位捐献的‘大体老师’,我们都怀着崇高的敬意。”温州医科大学人体科学馆工作人员孙浩浩告诉记者,“胡俊荣的遗体经由解剖教研室的老师处理,用作医科大学学生的教学,主要包括解剖和观摩学习。”胡俊荣的妻子陈冬岚说:“他以这种方式延续生命,把这份爱留给他人,希望对医学的进步尽一点绵薄之力。”这份大爱也在他的家庭中延续——陈冬岚与儿子都已登记成为捐献志愿者。
医学殿堂困境
“大体老师”一师难求
带着敬意,记者走访了温州医科大学人体科学馆。这座占地3000平方米的场馆,是馆藏实物标本3000余件的综合性科普基地。步入馆内,庄重与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既承担着繁重的教学任务,也面向社会敞开大门。每一批参观者,都会不约而同在该馆人文厅的捐献者事迹展板前停下脚步,久久凝望。
展板上有瑞安吴永安一家五口集体签署捐献协议的事迹。2015年,吴永安携妻子陈锦红、女儿吴云、大儿子吴萍和小儿子吴雷,一同在瑞安市红十字会签下遗体捐献志愿书。除陈锦红因身体条件未能如愿外,其余四人均同时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
“吴永安曾多次出国,了解到国内外遗体器官捐献的差异,破除传统观念,毅然签下了捐献志愿书,在他的感召下,全家五口都签了。”温州医科大学人体科普社志愿者陈郁涵说,“这样的精神推动着温州遗体捐献事业的发展。”
尽管感人故事不断上演,但捐献数据并不乐观。过去五年,温州医科大学每年的遗体捐献数量始终在20例上下徘徊,最低的是2021年仅捐献14例。据校方相关负责人介绍,温州医科大学每年教学至少需要70具遗体,教学使用缺口常年在50具以上。
困局之问
为什么“困”,“困”在哪里?
瑞安市红十字会党组成员、副会长胡玮峰坦言,遗体器官捐献最大的阻碍仍根植于传统丧葬文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训至今仍有深刻影响,“入土为安”的习俗更让捐献者家属面临来自亲友的舆论压力。同时,遗体器官捐献需要全部直系亲属签字同意,只要有一位亲属反对,捐献便无法实现。多重因素叠加,使得瑞安即便有吴永安、赵婷等大爱者,遗体器官年捐献数量仍远未满足需求。
然而,这当中不乏从“不同意”到“同意”的感人案例,戴阿芬便是其中之一。2017年10月27日,年仅40岁的瑞安陶山籍女士戴阿芬离世,遗体被送往温州医科大学,同时实现眼角膜捐献,成为瑞安第5位遗体捐献者和第9位角膜捐献者。戴阿芬父母早逝,与妹妹相依为命。她确诊恶性黑色素瘤后,治病款项多由爱心人士筹集。20多岁时,她便萌生了捐献器官的想法。在治疗期间,她更加坚定了“要捐一定要捐给家乡”的信念。起初妹妹难以接受,但戴阿芬说,自己的病现在几乎没有有效的疗法,希望捐出遗体能帮助医生找到救治方法,让后来者少受痛苦,最终她说服了妹妹。她生前最常说的话便是“我没怎么读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觉得,别人帮助了我,我也要帮助别人”。简单的话道出了生命馈赠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意义。
戴阿芬的故事中,金玉如是那个从始至终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作为一名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她多次往返医院探望戴阿芬,组织志愿者帮忙服务。从最初坚决不同意,到后来亲自在志愿书上签字,戴阿芬的妹妹对金玉如说:“金姐,我姐姐这辈子不容易,她最后的愿望我一定要帮她实现。这种转变不是被说服,而是被爱打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瑞安人体器官捐献事业推进的现实图景。年轻人的观念正在快速转变,但家庭内部的沟通、长辈的接受度,仍是横亘在“登记”与“实现”之间的障碍。让更多人对人体器官捐献事业从“理解”走向“行动”,这项工作依然任重道远。
破局之路
建立机制打出“组合拳”
面对人体器官捐献的困局,瑞安市红十字会近年来打出了一套“组合拳”。2017年,瑞安市红十字会在永泰陵园设立温州首个捐献者纪念园,经过不断更新完善,建成“生命礼赞园”,让这份大爱有了可供寄托的物理空间,捐献者遗体火化后可免费安葬于此。每年清明,瑞安市红十字会都会组织缅怀纪念活动,向每一位“无言良师”致以崇高敬意。
同时,我市建立了常态化关怀机制,成立“生命之光关爱基金”和“生命之光法律援助中心”,为捐献志愿者及家属提供物质、精神与法律等全方位支持。给每位捐献者家属发放捐献证书和慰问基金,并对生活困难的家庭提供定向帮扶。
此外,我市持续推动人体器官捐献宣传进社区、进医院、进学校,通过宣传典型事迹,以身边人影响身边人,逐步消解传统观念带来的心理阻力。同时,我市与温州医科大学、市级医院建立快速响应联动机制,确保潜在捐献案例出现时,协调员能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用专业而温情的沟通陪伴家属走过最艰难的时刻。自2019年起,我市正式开通线上登记渠道,市民动动手指即可完成捐献志愿登记。
目前,瑞安已有38位人体器官(遗体、组织)捐献者(其中10例为遗体捐献),共挽救了50余名器官衰竭危重患者的生命,帮助40多名失明患者重获光明。全市累计登记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达7000余例。“成效是看得见的,但离实际需求仍有很大距离。”胡玮峰说,“每多一例,就是多一份希望。但每少一例,可能就是一条生命的等不及。”
【记者手记】
赵婷、胡俊荣、吴永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大爱抉择。然而,每一个短缺的数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一个等待的患者失去了生的希望,也可能意味着一名医学生缺少了一次关键的操作训练。
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让死亡成为最后的奉献。这不仅需要先行者的勇气,更需要全社会的理解、尊重与行动。当吴永安一家用行动证明捐献可以成为家庭共识时,观念的坚冰便已有了裂缝。我们期待,这份大爱之光能够照亮更多人的心灵,让等待不再漫长,让医学生有臂可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