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宝

    盛夏时节，老家屋后花园里的那株木槿开花了，粉色的花朵绽放于茂密的枝叶间，星星点点，迎风摇曳，令人一见心生欢喜。

    其实，我当初想要种植的并非木槿。

    一年前的那个春末，路过城市一处花圃，无意中邂逅了一株重瓣红樱，鲜艳的红色、浓密的花朵、清新的芬芳……一瞬间点燃了我内心的愉悦。当即，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待到冬末初春时节，一定要在老家屋后的花园里，种上一株重瓣红樱。

    平生素爱养花，身边朋友中热爱花木的人也为数不少，小可便是其中一位。那时，他在县城我家楼下的小区里开了一个画廊。但凡空闲，我俩都会碰头，一起煮茶聊花，遇到奇花异草，两人也还会相互截屏分享，甚至鼓动购买。

    转眼到了冬末，在小可的画廊里，我下单购买了一株重瓣红樱，小可购买了两株他心仪已久的七彩蜡梅。

    “世上怎么会有绽放七种不同颜色蜡梅的花树？”瞄了眼商家发给小可的视频，我提醒他，“小心上当受骗！”小可郑重其事地说：“放心，如今花卉种植，嫁接技术很先进，‘梅开五福’来，我买两株，养活了送你一盆，你也沾沾福气！”

    没多久，小可收到包裹，打开里面，一把黄泥裹着两根小苗，枝条纤细，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有气无力。我质疑：“怎么和视频里的不一样，能长得大开出花吗？”小可哈哈一笑安慰我：“别急，商家说了，这是七彩蜡梅新品种，春天栽种，当年冬天就开花，你就安心等着吧。”

    小可对七彩蜡梅的呵护，如同对待孩童，可谓无微不至，特意为它们购买了两只仿古花盆。栽种下去后，晴天端到屋外晒太阳，雨天搬回屋内避风雨。冬季气温最冷的那几天，不惜电费，昼夜开启空调，为花树送暖。

    与小可不同，我将重瓣红樱送回老家后，种植在屋后的花园里，因为在外地工作，难得回家，只能拜托母亲，帮忙看护。

    春风渐暖，七彩蜡梅萌发出了点点嫩芽，鲜绿的叶片如同玉石雕琢，不几日绿叶舒展，油绿的叶面，闪闪发光。喜形于色的小可经常在微信朋友圈里炫耀。看着他在朋友圈晒出的七彩蜡梅照片，初看之下，那叶子让人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带着这个疑问，我曾多次观察七彩蜡梅的叶子，有一天猛然醒悟，这叶子不就是小区花坛里冬青的叶子吗！为了求证，我还特意揪了一片蜡梅叶子，溜到小区花坛边细心比对，果然不出我所料。

    原来，冬季花树凋零，难以辨别品种，商家利用了这个空隙，以廉价的冬青，摘除枝条上的叶子冒充七彩蜡梅，欺骗了小可。发现这一秘密后，我几次欲吐露实情，又不忍心打击小可，最终没敢戳破那层“窗户纸”。此后出差几日，返回小城后，悄然发现，画廊里的两盆七彩蜡梅早已不见踪影。我不便问，小可也没有主动解释。

    因了七彩蜡梅的事，我开始怀疑乡下老家花园里的那株重瓣红樱。但是每次回去，见它在风中安然无恙的模样，不免又为自己无端的疑心感到惭愧。我反复叮嘱自己，人世间或许会有欺瞒，但花木却只忠于时节。

    仲春时节，久久不见动静的重瓣红樱似乎从梦中醒来，追随着春天渐浓的脚步，在枝桠间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经过春风吹拂，没几日，那些叶片便开始成型，边缘呈现锯齿状。与我见过的那种重瓣红樱的叶子无一处相似。我这才明白，商家寄给我的根本就不是重瓣红樱，而是一株乡下四处可见、廉价的木槿。那一刻，我的内心颇为失望，好在那株我原本并不喜欢的木槿，不曾辜负它的使命和本心，在后来的日子里，为我盛开了一树繁花。

    事情过后，我和小可谁都没再提及七彩蜡梅和重瓣红樱，或许我们都在为愚蠢地上了网购的当而羞于启齿。或许，此时此刻，唯有沉默，才是挽回颜面的最好方式。

    爱花养花，日久生情。个别唯利是图的商家可以用冬青冒充七彩蜡梅，以木槿顶替重瓣红樱，可是质朴的花树却不会欺瞒人心，它顺着时节的变化，抽枝、长叶、绽放，哪怕不是你所喜欢的品种，哪怕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模样，哪怕只是商家安排的“替身”，在属于它的花期里，它依旧会倾尽所有，开出独属于自己的风景，予人一份安宁与欢喜。

    花草能做到的，往往人心却难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