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夏郑希 蔡伟 通讯员 张丹

    在瑞安忠义街历史文化街区，藏着一座民国小楼。推门而入，纱灯柔和，木凳复古，老式柜台古色古香。但最动人的是小楼里传来的阵阵“叮叮当当”声，那是锤子与银器碰撞的声音，响声穿透百年光阴，至今不曾停歇。

    这是专属于王竖华银楼的声响。该银楼创立于1911年，至今已有115年历史，2022年获评温州老字号，其传统金银首饰制作技艺被列入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但比这些硬核招牌更鲜活的是，它正以一种年轻的姿态，走进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

    几代人的“笨功夫”

    手工里藏着机器无法复刻的温度

    瑞安金银手工制作绵延数百年，早年没有标准化模具，器物花纹全靠匠人手工雕刻。该银楼的创始人王潮涵，就是当年远近闻名的雕刻师，方圆百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打制婚娶首饰，都要专程登门请他出手。“成色足，款式新，诚信公道”，这让该银楼声名鹊起，店铺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银楼第二代传人王育桐性格温厚，却有一股闯劲，背起行囊跑遍瑞安大小乡镇开拓市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让银楼口碑从县城深深扎进了乡野泥土之中。

    银楼第三代传人王守炘，先随父学艺，后拜师丽岙陆子明老先生门下潜心研习手艺，16岁出师，在鲍田开设店铺，独当一面，一辈子恪守一个“真”字。20世纪90年代，机器批花首饰流行，不少工匠借机克扣金料损耗增收，他却分毫必较，加工前让顾客记好原料重量，成品后复称核对，连批花机内残留的金粉都一点不落收集熔铸后归还。有人劝他“不必这么较真，大家都克扣金料损耗的”，他只淡淡回一句：“做人要凭良心，打金更要凭良心。”有人笑他“傻”，他却说：“匠人的立身之本，永远是良知。你欺骗一次客人，客人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这份宽厚实在，让银楼积攒下了一代又一代的老顾客。如今，机械化首饰批量生产随处可见，但因顾客有纯手工制作需求，76岁的王守炘仍时常守在操作台前纯手工雕琢首饰。一錾一锤，一敲一打，银片上渐渐开出“花”来。他始终相信，手工打磨的器物，藏着机器永远无法复刻的温度与灵气。

    从“嫌弃金饰土气”

    到“让老手艺年轻起来 ”

    银楼的关键转折点发生在第四代传人王晓珍身上。2013年，因父亲逐渐年长，她被迫接过银楼经营重担。起初，她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对金饰有偏见，小时候看柜台里的金银首饰，总觉得是长辈才戴的东西，离自己很远。她说：“以前最不喜欢金饰，戴上它觉得又老气又土气。”眼见流水线生产的首饰虽外观精致，却缺少手作独有的韵味，她也曾迷茫：这门祖传手艺，还能走多远？

    改变源于2012年一次杭州之行。她到朋友的手串店游玩，发现朋友用玛瑙、水晶与黄金混搭编串，色彩碰撞之下，竟让原本老气的黄金饰品瞬间变时尚，完全不输国际大牌的配饰设计。“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老手艺的未来！”王晓珍至今回忆起来仍难掩兴奋。她感觉到血脉里的遗传基因突然觉醒，回瑞安后迫不及待地动手尝试，将传统金饰与彩绳、天然彩石混搭，设计出第一批既保留古法质感又充满现代审美的黄金手串。

    之后，她将这些手串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没想到瞬间被点赞刷屏，朋友们纷纷留言“这是你家做的？完全不像传统金饰！”“可以购买吗？”惊喜之余，她还看到了互联网的力量。此后，王晓珍坚持在朋友圈更新设计作品，一件件积累口碑，2013年之后的两年间，相继建立起两个“微信群”，沉淀了超1000名固定粉丝。近些年，她又进驻小红书、微信视频号等平台，将瑞安老巷里的金色银加工“锤声”通过屏幕传向全国，积累了不少杭州、上海的年轻粉丝。2023年，该银楼还与知名黄金品牌创始人深度合作，产品迭代进一步提速。

    王晓珍很清楚：百年老店要守住情怀和口碑，必须贴合当下审美，持续创新。既要对得起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也要让年轻人觉得有个性，这是独一无二的首饰。她依托祖传錾刻、镶嵌技艺，大胆跨界融合，推出适配汉服穿搭的新中式金银配饰，古典纹样搭配简约版型，兼顾国风氛围感与日常佩戴实用性；融合色彩美学混搭各类彩宝，优化首饰贴合度与舒适感，打破传统金银饰“只适合中老年”“只能婚嫁戴”的刻板印象。同时，她还不定期参加各地各类珠宝展，提升现代审美，用于更好地创作新款式。

    如今，不少年轻国风爱好者专程从外地赶来定制首饰，银楼里年轻人的笑声越来越多。老手艺和新审美，在锤声中悄然和解。

    老顾客处成老朋友

    新客人留下了笔墨情

    “老板娘，我来拿外孙的‘上学礼’了！”近日，60岁的徐女士踏进银楼，跟王晓珍热情地打招呼。从20岁买第一件首饰，到嫁女儿打金首饰，再到如今给外孙定制“上学礼”，徐女士到银楼买首饰一买就是四十多年。“我姐姐出国定居了，每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银楼买点首饰，现在款式越来越好看，连她国外的朋友都羡慕。”徐女士笑着说，语气里满是亲近，像走亲戚一样自然。

    这样的场景，在银楼里每天都在上演——婆婆带着儿媳挑选“婚嫁五金”，母亲带着孩子定制成长生肖银饰。时常有顾客说：“来这里买东西放心，不光东西真，人更真。”

    值得一提的是，常有市民拿着家里祖传的老银元进店，说要熔了打银碗、银镯。王守炘与王晓珍见了，非但不接这单生意，反而耐着性子细细给对方科普银元古玩收藏价值，劝人家把祖辈遗物妥帖留好。“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留着是个念想，熔了就什么都没了。”在他们看来，有些东西比生意更重要。这份替客人着想的实在，反倒让客人更信赖这家店。

    长久以诚相待，店里的顾客早已超越买卖关系，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有人置办完“婚嫁五金”后，专程送来喜糖和红蛋；有人从新婚生子到孩子考上大学，人生重要时刻都来定制首饰留作纪念。甚至还有一段“因艺结缘”的佳话，一位中国美院毕业生偶然路过，被门口的“非遗”招牌吸引进店，与王晓珍从手艺聊到美学，从传统聊到当代，相谈甚欢。此后他连日到店挥毫，为银楼题写对联、牌匾，分文不取。如今店内悬挂的书画作品，皆是这份双向奔赴的情谊见证。

    让锤声传得更远

    从老城小巷走向广阔天地

    银楼的转型不止于产品。2024年，王晓珍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老手艺如果只靠卖货，生命力终究有限，要想活下去，必须让更多人“看见”和“参与”。

    为此，她计划推出研学体验活动，邀请青少年走进银楼后坊，近距离观摩手工打制、錾刻全过程，甚至可以亲手拿起小锤，在银片上敲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纹路。“哪怕他们只来一次，只敲了一个花纹，那颗关于传统手工艺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说不定十年后，他们中的某个人会成为新的传承人，或者至少他会懂得欣赏手工的价值。”王晓珍说。

    同时，银楼正将经营传统婚嫁、礼赠场景中的金银器，一步步拓展到年轻人的日常穿搭、国风出行、节日伴手礼之中。老银器不再只是压箱底的“传家宝”，而是可以每天佩戴在腕间、颈间的“生活美物”。王晓珍说：“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不应该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应该像忠义街历史文化街区一样，既保留老味道，又引进新业态。”

    温州老字号、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两块金字招牌，是该银楼四代匠人坚守的勋章，更是持续创新的底气与责任。眼下，银楼一边守住千锤百炼的手工根基与诚信祖训，一边紧跟年轻化消费趋势迭代产品，让沉淀百年的金银匠艺跳出旧框架，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记者手记]

    回顾这十余年，王晓珍说：“不管银楼模式怎么变，祖训不能变。老店搭上互联网的快车，让这条路走得更远更宽；老的配件搭配新的设计，让首饰焕发新的生命力。老字号既要遵循原则，也要有新生力量。守不是死守，创不是乱创——守的是根本，创的是活法。”

    百年锤声未歇，但锤打的已不只是金银——它敲开的是传统与潮流的边界，敲出的是非遗活化传承的新路径。这条从瑞安老巷延伸出去的路，正让百年匠艺从尘封的旧时光，走进热气腾腾的新日常。锤声依旧，却响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