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蓓蕾
记忆里,母亲的词典中不曾出现过“衰老”一词,她的生活永远是那么热气腾腾、万种风情。
她的那双手似乎储藏着用之不竭的能量。灶台前,白烟袅袅中变出一桌令人垂涎的菜肴,食物的香味在屋内横冲直撞。手中的绒线团才起个头,半晌工夫就像建筑工人造房子似的,半个前身,一只袖子,整个领口,一针针一线线,织出了一件华丽的“彩虹衣”。她甚至还会“分身术”,一边操持着家务,一边扎到麻将桌上,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十指翻飞,神奇般地筑起了“城墙”,随后又利落推倒,让人瞠目结舌。
她最喜欢收集各种布料头,各种绒线团,仿若一位老艺术家,编织拼接创作她的作品,从不知疲倦。当她刚从养孙辈中抽离出来,又马不停蹄地入了演艺团。到了村演鼎盛时期,一天好几场,一场三四个节目,行头一套接一套,向来游刃有余。即使遭逢生活上的大风大浪,亦是从容处之,一笑而过。
这样的母亲怎会老?我岂会感知她正行于衰老的路上?
这个暑假,在我和女儿各种甜蜜攻势下,母亲应允了呼伦贝尔草原之行。从晨曦里火车缓缓驶入海拉尔站,到目睹大草原的辽阔壮美,我们同大多数游客一样,始终处于亢奋状态。母亲亦是如此,跟着降央卓玛吼唱着“呼伦贝尔大草原,我的心爱我的思恋”,跑调的旋律和着风声,在天地间飘荡;她逗弄着野花野草,与它们一起随风起舞,脸上的褶皱里开出了花;她张开双臂,肆意撒欢,脚印在白露沾染的草甸里留下了绿色的痕迹;她那件宽大的牛仔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摇的彩色旗帜,在七月的油菜花海,她穿着它在风里跑出了一片旖旎。
回到车上,我和女儿对草原的热切尚未褪去,放下车窗,任自由的风儿灌入耳内,在车内恣意奔跑,眼前闪过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妈,快看——”正欲与母亲分享时,转头瞧见母亲靠在椅背上,柔和的日光涂抹着她那张有些松弛的脸。随着车的颠簸,她的身子摇晃着,脑袋随着一颤一颤的,轻微的鼾声掩盖在了风的合奏里。母亲像婴儿般地酣眠着,眉心舒展,嘴角微扬,这草原的风呀,正温柔地呵护着这梦中之人。我不忍去拨动她,怕惊扰了她的美梦,沉浸于她一呼一吸的安静里。我起初以为她只是跑倦了,或是浓郁的油菜花香使她头晕目眩,稍稍眯一会儿状态便会恢复如初,孰料往后只要车一启动,此处仿佛便成了她的安眠床。这一路的景,大部分都留在了她香甜的梦里了。
母亲不屑用笔记账,在我如今这个年纪时,她的大脑就是一部计算器,家庭里里外外的账目一清二楚,我却丢三落四,糊涂账一本,母亲自然成了我的“行走备忘录”。此趟行程主打一个随性,没有刻意的钟点出发,母亲总是早早打包好行李。女儿笑称,外婆窸窣的响动就是她晨起的号角。三代人中稍显拖沓的是女儿,母亲既不言,也不恼,背着大包,靠着行李,站在一边,气定神闲,这波操作无意中倒成了一种督促。
像她这般未雨绸缪之人,应该不会出现纰漏吧?
“我的那件外套呢?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不见了?”母亲又是一顿忙乱。“肯定是你放得太好了。”旁边的两个“吃瓜”群众不时插嘴。果真如此,那件外套早被母亲安妥地放进皮箱里了,此刻正对着主人憋屈着呢。
旅程刚结束,家里的沙发座我尚未焐热,嘟——手机提示音骤然响起,微信里对方一通输出:“老妈太糊涂了,那条你送我的白色打底裤,我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了……”后面是一张大大的哭脸表情。
“没事的,不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轻描淡写道。
“唉,想想也没办法了,我太粗心了!”一向惜物的母亲,这几天必定是绞尽脑汁,势必要从记忆海中将它打捞回来。
次日一早,爽朗的声浪通过微信一波波涌来:“哈哈,我找到裤子了,你知道我把它放在哪儿吗?我把它穿身上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就穿在我身上了。”我和一旁的女儿已经乐得脸都麻了。笑呵过后,一阵酸楚泛上心头。我和女儿渐渐意识到,这家中的老宝贝呀,正以一种未知的速度迈于渐渐衰老的路上。
每每翻开龙应台的《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湿了眼。书中所写:“陪伴美君是我错失后的课业实践。此生唯一能给的,只有陪伴。而且,就在当下,因为,生命从不等候。”
是的,时光漫漫,此路漫漫,人生中有很多事,就是不能蹉跎,但我们可以慢慢,慢慢陪着你,让你的衰老之路,走得温暖而迟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