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没提,也从不以此邀功。”
近日,面对找上门来的记者,徐志方反复说着这句话。
徐志方口中的“他”,是指其父徐立夫——一位扎根乡村、教书四十三年的老教师。而徐立夫“没提”的,是1955年帮彭文席向《新少年报》投寄《小马过溪》(后改名《小马过河》)并代领13.5元稿费的事。
2026年盛夏,记者翻阅本土文史资料,无意中“找到”徐立夫的“踪迹”,不承想,由此发现徐、彭两位老人长达半个世纪的情谊。
01
在丙午马年新春刊发的《第二次握手——彭文席与一匹“小马”的百年回响》一文中,记者曾写到:“彭文席当时投稿、领稿费都是托老同事徐立夫代劳的……”写该稿时,记者曾打听徐立夫的相关情况。未果。因其不是该稿的叙事主线,就暂时搁下。
近两年,瑞安市融媒体中心编辑团队在做瑞安文史资料的整理、上传工作,今年7月的某一天,记者在《瑞安旧联今读》(上中下三册)中偶然发现署名“徐立夫”的几篇文章。特别是其中一篇《徐立夫题赠彭文席联》,看后让记者大呼“得来全不费工夫”。
“文托微言阐哲理;席登大系铸丰碑。”在这篇文章中,徐立夫用短短数百字,介绍了该联的创作背景、彭文席的生平、《小马过河》获得的荣誉等。
文中提到,1980年彭文席到北京领奖回来,此后《小马过河》入选各类书籍,并被改编为连环画等,“我感到很高兴,欣然命笔,写下这副联,送给彭文席老师作纪念。”徐立夫这么写道。
02
在该文中,徐立夫还提到:“当时我在周苌小学担任五六年级教师,彭的长子彭茂桐还在我的班里,故我经常到他家聊聊,所以他把《小马过河》的稿子托我代寄……”这几乎是目前能找到的、徐立夫对于代寄稿件的唯一“公开”发言。
但是,记者与彭茂桐、徐志方三人核对年份与细节时,发现徐立夫写这稿时,因年代久远,有些记忆交叉、混淆了。
彭文席创作《小马过河》是1955年在莘塍区中心小学担任代课老师期间,稿件是在1956年2月13日《新少年报》上刊登的,而彭茂桐是1950年出生的,1957年到周苌小学读一年级。徐立夫帮彭文席代寄稿件时,彭茂桐还未上小学。
由此可推断,“徐立夫家访时认识彭文席,从而帮他寄稿”一说不成立,二人在此前应该就已相识相知。
因为档案的缺失,以及同时期的人相继故去,徐、彭二人是从何时开始有交集的,一时查找不到。但据徐志方、彭茂桐各自回忆,记者发现,二人早期的履历中,有一个共同的点:周苌小学。
彭文席于1946年瑞安中学高中毕业后,因家道艰难无法继续求学,返乡到周苌小学当了一名教师。1953年为圆大学梦,在先后担任三所小学教导主任的情况下辞去正式教职。无缘大学后,到各校担任代课教师。
“父亲19岁开始教书。”采访中,徐志方向记者提供了一张发黄的《浙江省中小学教师职务考核评审情况简表》(下称《简表》),在工作简历一栏,徐立夫填写了自1947年代课、1949年正式参加工作,至1989年间的执教履历,工作过的学校包括新安小学、樟岙小学、吴桥乡小学、云江乡小、周苌小学、仙降小学等。“父亲去的都是师资较差、没人愿去的农村学校,那时条件艰苦,路差难走,他都是‘打路走’上班的。”在徐志方的印象中,那个年代,乡村学校经常撤并、更名,教师调配很频繁,“父亲进出周苌小学就有三次!”
在1955年之前,徐、彭二人是否曾同期在周苌小学执教?记者采写此稿时,没有找到相关的史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年纪相近、同为那一带的乡村教师,他们彼时是相互认识且互有来往的。
03
1955年彭文席创作了《小马过溪》,为什么会委托徐立夫代为投寄呢?两位当事人已然故去,但设身处地上世纪五十年代,不难发现缘由。
在此前,彭文席已有在《文汇报》等发表文章的经历,而稿件寄到《新少年报》后很快就发表出来,这表明他当时的投稿行为是被报社正常接收和采纳的。而之所以请徐立夫代为寄投,主要原因还是其当时担任代课教师,工作流动性大、临时性强,万一调换学校,退稿或样报、稿费容易丢失,找徐立夫帮忙,就有了一个稳定、可靠的收发渠道。
此外,记者2000年采访彭文席时,他曾提及:“在那个特殊年代,报考大学已被视作‘好高骛远’,身为代课教师还试图发表文章,更易被视为‘不安于工作,有非分之想’。”徐立夫代为寄投,可完美地避开这些非议。
至于投稿之前,有没与同为语文老师的徐立夫商讨一些细节,这已无处可考了。倒是徐立夫的女儿徐如心提及:“父亲曾说,当年领到稿费后,彭老师请客吃面,一人一碗,还加了一个蛋。”
04
如果说,1955年徐立夫的帮忙只是“举手之劳”,是出于熟人之谊,那此后,他给予彭文席的精神支持,就更难能可贵了。
据彭茂桐回忆,1957年起,父亲因家庭成分和海外关系等问题,被取消了代课教师资格,回家务农二十余年。“在那个‘家族成分论’的年代,我们一家是被歧视与孤立的,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彭茂桐说。但是这样的生活里,也有一些温暖的情景。“逢周六周日,赶上下雨天父亲休息时,徐老师偶尔会来我家小叙,有时我母亲会留老师吃便饭。”
徐立夫担任彭茂桐的语文老师,是在其五六年级时,按时间推算,应该在1961年至1963年。这个时候,两人叙什么呢?徐、彭二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如各自都有四儿一女,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求学;作为彭茂桐的语文老师,知道他品学兼优、成绩连年第一,却眼巴巴地只能看着他辍学……家访的话头从孩子的学业说起,再落到各自的困顿处,在那个年头,能有个坐下来说说话的人,也是温暖的慰藉了。
05
据徐志方介绍,父亲徐立夫1928年出生于仙降金山村,初小就读养正学堂,高小就读仙降小学,初中曾在私立毓蒙工业职业中学就读一年,后就读瑞安县立简易师范学校(即后来的瑞安师范学校),1947年毕业后参加工作。
妻子是家庭妇女,徐立夫一人要挑起一家七口的生计,那时教师待遇不高,农村文盲率又高,工作之余,徐立夫几乎承担了附近村庄的文书工作,帮人写“分家书”、婚联、上梁联等。“帮人写的信,更是数不过来。村里人淳朴,每到过节,都送粽子、蛋之类表示感谢。”
热心公益,也得谋生。“快过年时,父亲就写了对联挑出去卖。要写几千副,有一次累得都流鼻血了。”徐志方说。
五个儿女成长在特殊年代,均未能好好求学,身为教师的徐立夫应该是不无遗憾的。他一直教导儿孙“破手艺、强富户”,强调掌握一门手艺,远比富裕人家坐吃山空强。在这一教育理念下,辍学的几个儿子相继做了木匠等。徐志方系第三子,兜兜转转,最后当了教师,在父亲影响下,加入瑞安市书法家协会、瑞安市诗词学会。而经年累月的书香墨香熏陶,也让这个家族成员亲近笔墨纸砚,无论从事什么行业,都写得一手好字。孙子徐乐庭更是传承了他的衣钵,从事青少年书法教育,其家庭被评为瑞安市文明家庭。
06
“两位老人晚年有来往吗?”
“有!”徐志方乐呵呵地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彭老师和我父亲都退休了,彭老师的女儿海平家在仙降,两口子来仙降女儿家,都会顺道来我家看我父亲,一年通常有两三回。”
“两人都聊什么呢?”“两人坐在一起像是有聊不完的话,一聊就一整天的。说话都很轻的,我偶尔听一些,发现他们都很关心国家大事,骨子里都是很爱国的。”
与彭文席1986年退休后接手主编《小花朵》,跨过飞云江与儿童文学“第二次握手”不同,徐立夫的人生轨迹大部分留在飞云江南岸。
他1987年退休后参与书法研究和诗词创作、吟诵活动,作品散见于飞云、仙降、平阳等十里八乡的亭台楼阁、祠堂、宫庙、牌坊、老人公寓等,是瑞安市诗词学会、瑞安市玉海研究会会员,曾担任《仙降乡土文化选编》的副主编,带着儿子徐志方抢救性搜集整理了许多地方史料,如《鼓词段头儿》等。2007年冬,该书定稿时,部分编写人员合影留念。这也是目前能找到的徐立夫和彭文席唯一一张合影。
2014年,徐立夫将生平著述结集《清水斋翰墨选》付印,周苌公社中学老同事、《瑞安旧联今读》主编张瑞雯为之写序,评价:“徐老实实在在教了一辈子的书,桃李芬芳,完全无愧于‘最美乡村教师’的称号……可惜的是,徐老世居仙降,一辈子教书没离开过仙降,受地域限制,又甘居淡泊,不肯钻营,错失不少扬名发展的机会,过了飞云江影响就不大了。”
但是翻看《清水斋翰墨选》,看他的自书联:“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淡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还是能管窥他的品性;他书法楷、行、草俱佳,是温州书法家协会会员,尤喜“何绍基体”,“何绍基体”强调重骨不重姿,喜欢这种风格的人,内心往往刚毅而有风骨。
有才华且有风骨的人,身边自不乏同道挚友。郑熹、许希濂、白希良、陈其良、郑心增等瑞安知名文化人,多与他通过书画诗词相互赠答、切磋交流。省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今年96岁的李永琳先生1961年担任仙降区小学校长,由此与徐立夫结识。接受采访时,他高度评价徐立夫的为人:“他低调、内敛,他做这事,纯粹是基于对彭文席才华的认可和境遇的同情,而非任何功利的目的。偶然提起,也是轻描淡写的。”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徐立夫给彭文席共写了两副联,除前面提到的贺联,还有一副挽联:“文章惊海内,小马扬威夸世界;硕德仰群黎,大家风范树人间。”
2020年,徐立夫因病去世,享年93岁。在他的遗物中,有一张2009年6月1日的《瑞安日报》,上面刊登了5月27日彭文席去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