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望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笔者工作的瑞安县手工业局，前大门正对着一条街巷，叫做申明亭巷。清嘉庆《瑞安县志》卷二《建置志·街市》记载：“申明亭巷，在沈家巷南，旧名马坊巷。”据此可知，这条东起会文里、西至汇头街、长三百余米的街巷，历史上曾为养马坊，后因建有申明亭而易名。养马坊查无史料，申明亭则有据可查。
元明易代之际，乡村历经战乱，社会秩序涣散，民间纷争频发。明太祖朱元璋深知：“田野之民不知禁令，往往误犯刑宪。”为将基层教化与纠纷调处制度化，洪武五年（1372）二月，朱元璋诏令：全国各府、州、县及乡村里社，一律修建申明亭。
此制度设立的初衷，在于弥补国家司法资源之不足，减少民间细故引发的讼累，并以官方主导的教化机制重塑乡村伦理秩序。《大明律》明确规定申明亭教化的合法性与权威性，如规定：“凡拆毁申明亭房屋及毁板榜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申明亭建筑，不是全国各地各自随心所欲而建，而是按洪武五年全国统一法定规格、标准制式所建。明代律法明文规定基础形制：厅屋标准单开间，四柱中空支撑屋顶，单层建筑；材质多为砖木、石材；四面不完全封闭，后墙、左右侧墙砌筑，前方出口处设栅栏围挡，防止有人涂改亭内惩戒榜文。屋顶制式统一采用硬山顶、小青瓦铺设，简单飞檐，无繁复雕饰，整体朴素庄重、简朴无华，突出法律教化务实属性，正面檐下悬挂“申明亭”匾额。亭内正中悬挂黑漆板榜，用于记录乡民过错，亭内常设石条凳、木长凳，中间划分调解、公示功能区。
立柱所刻对联，多为劝善惩恶内容、教化为主题的联语。诸如：“申律法以规乡俗；明是非而息讼争。”“申斥奸邪昭善恶；明开公道解仇嫌。” “申劣情、揭赃利、惩前毖后；明事理、化芥蒂、治病救人。”
里老主事，职约有四
申明亭核心治理主体，据《大明律》《大诰》等明确规定为“里老人”（简称“里老”）。洪武三十一年《教民榜文》进一步规定，里老遴选有两条标准：一是年满五十岁以上，高龄者优先；二是乡里公认德高望重、公正耿直。其中主事理讼里老，须德才兼备、明辨是非，有权裁断户婚、土地、斗殴等民间纠纷；普通教化里老，则仅参与宣讲律令与劝善，无权处理诉讼。
里老遴选流程为：由全里百姓推举，每里设三至五名，上报县衙，官府核验资质、登记在册后，才能正式任职。里老人无固定轮换年限，以德望存续为准，若出现里老徇私偏袒、贪索钱财的情况，乡民可联名上报县衙，即刻罢免重选。
里老在申明亭的职事，约略有四：一，礼法教化，道德宣讲。里老定期在亭内宣读《教民榜文》《乡村民约》，宣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公示朝廷政令与律法条文，使百姓知法畏法、安分守己；二，民间纠纷，调解处分。申明亭制度规定“先亭后诉”——凡土地、借贷、婚姻、邻里口角、斗殴等细故，不许径行告官，须先在亭内由里老调解；调解不成，方可赴县衙诉讼。此举既息讼争，亦减轻官府办案压力；三，公示惩戒，彰善瘅恶。将不孝、偷窃、斗殴等轻微犯过者姓名及事由书于板榜，公开羞辱，以儆效尤；同时，对孝子、节妇、善人之嘉言懿行亦予张榜表彰，奖惩并施；四，公共议事，乡里自治。凡筑堤建闸、造桥修路、赋税摊派、治安巡查、节庆安排等乡村公益事务，里老与里甲均在亭内集会商议。申明亭实为乡村基层自治之公共平台。
帝制时代素有“皇权不下乡”之说，中央集权的正式官僚体系止于县级，县以下的乡村主要依靠士绅、宗族与乡里组织治理。但皇权并不是在这些领域完全退出，而是通过制度与伦理实现间接控制。明朝统治者既行明刑弼教之道，又设申明亭为教化专所，令里老持木铎沿街诵“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等圣谕，此即“皇帝无为而天下治”之乡村治理模式。清初沿袭明制，至晚清，申明亭制度渐废。
先贤轶事，巷名犹存
瑞安申明亭的得名，民间还另有一说，且与本地名士、“瑞安四贤”之一的高明（字则诚）有关。
相传元代时，江心寺住持祖杰，借佛敛财，无恶不作。一日，瑞安书生李贤携妻进香，祖杰见其妻貌美，竟欲强行霸占。李贤携妻逃至洞头海岛，仍被追及。李妻坚贞不屈，在走投无路之际，撞石身亡。
高则诚闻知此事，义愤填膺，便在瑞安城南的一座小亭里，召集几位乡绅商议，联名向温州知府递上檄文，声讨祖杰恶行。面对群情激愤，温州知府将祖杰捉拿归案，依法处决。百姓为纪念高则诚申明正义之举，遂称此亭为“申明亭”，亭旁小巷亦随之得名。
此说虽为民间传闻，却为这条寻常巷陌平添了一抹凛然正气。而官方史料记载，此处曾建有“申明亭”，用以张贴榜文、调解纠纷，亦属明清基层治理之常制。两种由来，一实一虚，一制度一轶事，都赋予了“申明亭”三字以“伸张正义”的内涵，可谓异曲同工。
申明亭巷位于老城区南部，东起会文里、西至汇头街，长约三百米，宽仅一米有五。明代时，此巷称马坊巷，因巷内有瑞安所辖属之“二百”马坊而得名。“二百”为当时千户所下属的序列名号。可见，此地自明代起便是官署与民居杂处之地，至今仍留存着层层叠叠的历史痕迹。
20世纪70年代，笔者日日出入申明亭巷，也曾动过寻觅那座古亭遗址的念头。然而闾阎扑地，鳞次栉比，亭址早已湮没无存。所幸巷名未改，那一段关于教化、关于正义的记忆，也就这样被一代代人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