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孙崇涛先生于2026年9月5日去世,享年87岁。本报第一时间约孙先生的忘年交陈关杰写了这篇交往实录。
褪去南戏泰斗的学界光环,真实的孙崇涛先生鲜活又赤诚:日常手谈闲谈、随口哼曲传道、淡泊名利深耕戏学与乡邦文化。全文皆为作者私人亲历的珍贵细节,无套话、无虚誉,以此质朴文字,送别先生,留存温厚记忆。
■陈关杰
他是著名戏曲学家、南戏研究泰斗,他是探花孙希旦的后人,他是瑞安高则诚研究会的倡导者,他是瑞安高则诚纪念堂的创建者……成就之大,世人瞩目。于我个人,他就是那个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每天与我微信聊天,每天给我哼小曲的快乐老头。可惜这一切在2026年9月5日彻底终止了。他就是我特别尊重的孙崇涛先生。
相识微信
微信页面显示,我们加微信的时间是2020年9月,我向孙老讨教南戏传研中心的诗词和重点唱词应该怎么选。
不久,我整理书架时发现一本2002年《玉海》杂志(第四期总第70期)的第4页上发表了孙老的《走向哈佛》,在同期的第40页上发表了我的文章《太昊陵之秋》,我将目录照片发给他,他说“我们早就是老熟人了”。
孙老善聊,我们几乎每天都聊,他的年纪是我的近两倍,我在手机上的打字速度却并不比他快,我们有一天最晚聊到次日凌晨0:40。
他的文字很年轻,如果不知道他的年龄,你一定以为写作者是个时尚青年。他甚至向我推荐电视剧《欢迎光临》的主演黄轩,自此我才知道有这么个演员。
在孙老面前,我就是一个小学生。他勉励我:“陈团(当时我是瑞安新居民艺术团团长)是优秀的瑞安新市民,为瑞安文化、艺术工作做出了贡献,虚怀若谷。”我直说不敢当。
我们聊鲁艺,聊中国戏曲研究所,聊他的研究生、女老生王佩瑜……
孙老给我的感觉是毫无机心,说话坦诚。他反对做表面文章,对我说:“小陈,搞研究、出作品才是正道,人一生追逐的大部分虚名都是没有价值的。”这句话如同棒喝,我一下子惊醒了,虚的东西必须放下。
我说自己来不及了。孙老说:“我用九年时间,快速走完从硕士生到教授的全程,这时已逾50岁。55岁去牛津,63岁去哈佛,已是蜚声全球了,都不算太晚。”
我说请您监督。老先生断喝:“哪有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要人‘管控’?思想定位必须是:一定要干,一定干成!而不是:干干看,干不了就撤!此即所谓:有志者事竟成!立志的前提是:努力学习。学习了,心里有数有底了,就能有决心与毅力,就能克服过程中的各种困难。我们一辈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其他人概无例外。先学起来,先把头件事干成,从易入手。”
好多年没有人跟我这样说话了。
我说:“不怕您笑话,有时不禁感慨,我要埋骨他乡了。”
老人说:“跑过全世界了,感到还是我们瑞安最好。今年(2022年,笔者注)我还在小横山买了坟地,做好坟了。”
许久再补充了一句:“叶落归根。”
我知道,老人想家了。
书单教唱
孙老给我开了书单,认为南戏研究至少要掌握这四十几种,“这也才是皮毛”。光研究还不行,孙老每天给我发“一周一唱”,有的是戏曲名家名段,大多发表在由其胞弟崇川老师制作的署名“宁澹轩”(笔者注,孙老书斋名,淡泊明志之意)的“唱吧”App中,有时他竟也亲自给我哼唱,声音嘶哑,但有板有眼,给了我信心,孙老师都敢开口,我为啥不敢。他甚至建议将崇川老师推荐给我,直接给我补唱戏一课。
孙老是戏曲史大家,他认为瑞安作为理学名邦,自古多才子,应多出文史名家才对。
我也喜欢文史,便问道,孙家是瑞安的四大望族之一,您是怎样走上戏曲研究之路的?
孙老很客气地说,我这个孙家还不是孙诒让那个孙家,而是探花孙希旦的孙家。祖辈经商,家庭殷实。其父孙维楷先生,年轻时体弱多病,长年养病在家。他读书不多,“高小”毕业,却有两大嗜好:一是喜阅闲书,二是爱看戏。父亲对他少时的爱抚方式,就是不断带他去看戏,他回来后常照着与小伙伴“演出”。后来孙老教中学,喜欢给学生编节目、排戏,可能就是这种少年游戏的习惯延续;他听京剧、越剧演唱,哪怕是整大段的唱段,多听上几遍,就能照唱,别人感到很惊奇,其实靠的就是这少时模仿游戏中无形练就的“童子功”。再联系自己最终也走上研究戏曲这条路的事实,感到“少时作玩,临老当饭”这话确实不差。
孙先生一辈子醉心书斋,对瑞安的文化传承与研究十分上心。他历数《温州文献丛书》(计4辑48册)《温州文献丛刊》(计10部14册),其中大半是瑞安人著作,但几乎没有一样是瑞安人整理的。他认为当今瑞安文史工作必须加强,建议瑞安编著近现代文化大家丛书,如郑剑西、缪天瑞、曾联松、俞大文等文集编著,创编排演《温州南戏记忆》,编纂出版《南戏读本》(孙崇涛校注,陈关杰主编,目前已进入编排),开展南戏专业人员培训等,为南戏故里固本开源。
柏树建堂
位于阁巷柏树村的高则诚纪念堂大门口的那副对联,就出自孙老之手,纪念堂的最早发起人是孙崇涛先生。
2023年7月中旬,在《琵琶记》晋京演出前夕,剧组全体前往高则诚纪念堂瞻仰,央视戏曲频道做了专题报道。我当时就向剧组人员介绍了这里跟孙老的渊源,可以这样说,没有孙老,就没有纪念堂。孙老在诠释推介南戏,帮助《琵琶记》出海方面做了大量的前瞻性基础工作。
上个世纪80年代,瑞安县政府赴京召集在京瑞安人士召开恳谈会,征询瑞安建设问题。孙先生被分在文教组,会上孙先生提出瑞安必须重视纪念研究高则诚,并最先倡议建一座纪念堂。同组瑞安女作家舒良娅首先表示强烈赞同。
瑞安成立高则诚研究会期间,特邀孙先生回瑞参加。受邀者有瑞安第一任县委书记郑嘉顺夫妇、温州文联主席郁宗鉴、艺术研究室主任黄世钰,浙江人民出版社副社长、责任编辑以及温州多位南戏研究者。会间印发孙先生提交的《从赵贞女到琵琶记》的学术报告。
为筹建纪念堂和房子建成后的完善工作,孙先生去阁巷不下十次。为筹建纪念堂,他曾两次专门到瑞安交涉。孙先生提议:先干一件不需花一分钱的事,即把办在集善院的阁巷小学(高明读书处)改名为“高明小学”,大家一致赞同,马上就改。
虽有共识,但纪念堂筹建一事一拖再拖。趁着黄宗江夫妇头一回回故乡,孙先生闻讯去他家请他就建纪念堂一事催促瑞安市相关领导。盖了半截的集善院被台风刮得摇摇欲坠,心直口快的黄宗江先生在为他举办的宴请席上,慷慨陈词,催促瑞安必须把这事办成办完。这回管用了,市里决定予以大力支持,一波多折的筹建工作才有了进展。
闻悉孙老去世,高则诚研究会首任秘书长黄良成先生痛悼:“白露秋风拂面凉,先生驾鹤赴西方。终生为戏凝心血,一座丰碑千古芳。”二人亦师亦友,闻此噩耗,黄良成先生悲恸不已。
孙老在戏曲史上有很高的地位和影响力,对于中国戏曲出海,居功至伟。但因他长期没有待在瑞安,瑞安人对他的认知反而不深。他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到平阳一中教书,著名作家钟求是就是他的学生。后来他转回瑞安中学,仅一年就考上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1981年留院,直至2000年退休。
我问老作家张益先生,他说不认识他,但听其夫人章毓光老师说,孙先生高高瘦瘦的,离开瑞中时开过欢送会。
我问孙老师,他对章老师印象深刻,还记得她是杭州人。
所以在瑞安市城市展览馆瑞安名人筛选与玉海贤荟馆名人展陈时,我向主办方推荐补充了孙老,均被采纳,成为南戏故里最有力的佐证。后来我在瑞中校史馆看到,孙先生赫然位列其中,可见其学术地位之一斑。
复兴探视
2022年12月25日,在孙老闺女孙书同的微信朋友圈看到有住院单据,随即与书同求证,孙老确实“阳”了,住院后情况有好转。
2023年1月8日,是阴天,去圣井山,为孙老祈福。截图发给孙老,可惜未回。跟书同的聊天中,总是期待先生突然好起来。
我和孙老最后一次微信聊天记录是2022年12月2日中午12:17,他给我发了:“除少数提法离谱外,总体内容准确、到位。称南戏为中国‘百戏之祖’,十分确切,纠正了白先勇到处宣传的昆曲是‘百戏之祖’的错误提法。昆曲是温州早期南戏(永嘉杂剧)的孙子辈,何来的‘之祖’一说?”
后来每到节假日我都给孙老发一句问候。这时已经确认孙老在住院治疗,不能言语了。
2023年7月15日下午,在瑞越版《琵琶记》北京演出的前一天,我和瑞安市文广旅体局副局长金铠一起前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看望孙老。先在医院前便利店购买蛋白粉、牛奶。
下午两点许,我们前往复兴医院。孙老在北楼9层ICU,探视时间是14:30-15:00。14:35书同到9楼跟我们会面。被告知只能一人探望,我先换上防护服走进病房。转了两个90度的弯道,光线由暗变明,心里有些忐忑和急切,希望孙老比自己想象的好。
到12病床,一位老人躺在白色被单上,我判断就是孙老师。我看到吊针的标签上显示“孙崇涛”。
他眼睛半睁,左手有注射的漏针,上身无衣,皮肤松弛,有老年斑。
“孙老师,我是瑞安来的小陈,陈关杰,这次家乡的《琵琶记》送到北京来,请您安心养身体,我们来看您了……”
我左手托着老人左手,老人的手突然抖动,似乎想跟我表达什么,也想抬起头来,眼睛睁大,嘴唇在有规律地念叨。我想孙老师一定想说:“好啊,小陈,你们来得好,高则诚的《琵琶记》是我们瑞安的骄傲,可惜我不能到现场观看了!”
我重复以上的话语好几遍,老人也一遍遍地重复上述肢体语言。同室另外一张床的陪护过来敲打老人的右肩说:“有人来看你了,醒一醒。”很大声,我心里有点难过,她是否知道这位老人是一位文化大家,在戏曲研究圈内地位尊崇。
她叫我凑近了问他。我不敢再说,怕老人家激动。握住老人的手,足足有10多分钟,老人还不撒手,剩余时间只有12分钟,要留给金铠。我只好退将出来,叮嘱老人好好休养,病愈后回老家瑞安走走,有机会我还会再来探望。
换了金铠进去。等到金铠出来告知,她的经历跟我几乎一模一样,老人很激动。我们赶紧叫书同进去安抚。
10分钟后,书同出来,解释了孙老的情绪波动,这是探望者来时唯二次的激烈反应,上一次是浙大的老同学来探望,这次我们携《琵琶记》而来。可见老人与戏结缘至深,对老家人的情感至炽。
往楼下走,心绪很复杂,希望孙老好起来,给我讲戏,每日给我发“一周一唱”。我保存了所有跟孙老的聊天记录,应该超过10万字。
第二天(7月16日),瑞越版《琵琶记》在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大获成功,如果孙老也在现场,他该多高兴啊!
未竟一问
这些年孙老一直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老人十分想念老家,他经常跟我聊到老相识、老地界。
他在《梦绕栏杆桥》中毫不掩饰地写道:“栏杆桥,呵,好熟悉的地名!它藏在我心底已近80年,时时会成为我睡梦的片段和记忆的颗粒,挥之不去。然而这些片段与颗粒跟眼前照片所见的图像,如入园门楼、儿童游乐场所、水乡书院、游人餐厅等等,没有一点儿链接,它们是两重天的世界。”他想找到那座桥,那座寺庙。
“为查清这座寺庙究竟是现在瑞安何处?问了瑞安很多人,说法各样,莫衷一是。小陈不妨帮助落实一下。时隔80多年了,且是童年模糊记忆,家父在世时也不曾料到将来会写文用到,懊悔不曾问他。几点记忆线索:1.寺庙临河,舍舟从河埠拾级而上,少走几步,便是寺门;2.寺庙约在平阳宋桥与瑞安孙桥之间的河汊,像是瑞安阁巷去林垟中途乡间;3.寺庙不大不小,有大雄宝殿,规模一般;4.这是1942年盛夏的记忆,之后有无变迁,不得而知;5.无独有偶,瑞安孙桥也有栏杆桥地名,与拙文所写不是一处。”(笔者注,此处详述,看是否有人能圆先生一梦)为此我特地到瑞安市民宗局找熟人,三个人找了一上午,也难寻其踪。
用我采访孙老的一段话作为结尾吧。
孙崇涛先生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80多年人生,我永远是个小配角,行走在人生舞台的边边角角,没有叩击心弦的台词,不参演大起大落的剧情。做点小学问,写点烂文章,讲点歪道理,花拳绣腿,‘龙套’一个。”80多年的人生与戏剧结缘是一种福分。童年有缘,少年喜欢,青年酷爱,中年投身,晚年坚守,一路走来,自觉自愿,乐此不疲,无怨无悔。
【人物名片】
孙崇涛,1939年出生在瑞安城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57年瑞安中学高中毕业,1961年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在平阳、瑞安中学等校从事语文教学。1981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戏剧学系,获我国首批文学硕士学位。主要从事中国戏曲历史研究和文艺评论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