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玉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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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苏医局
瑞安第一所西医机构的创办、扎根与传承
王厚斋(1888-1949)
留学东(1894-1973)
来苏医局旧址现为民房
王春生的来苏医局毕业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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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

    民国六年(1917年)秋,瑞安县城大沙堤横巷挂出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来苏医局。此后,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医局四度迁址,牌子上的四个字却始终未改,在瑞安足足悬挂了33年。它不仅见证了一间西医诊所的兴衰,更见证了一座浙南小城如何在疑惧、试探与切身的救治中,慢慢接纳现代医学。

    苏慧廉与来苏医局

    晚清时期,西方传教士将近代医学带入中国,瑞安的来苏医局正是这一宏大历史在地方社会留下的印记。

    与来苏医局相关的一位人物,是英国循道公会传教士、汉学家苏慧廉(William Edward Soothill,1861—1935)。1883年,他来到温州,在此生活、工作了25年,创办了温州最早的西式医院之一——定理医院(白累德医院前身),并创编温州方言拉丁拼音文字。

    据父辈回忆,苏慧廉初到宁波时,结识了我的曾祖父王大昕(字少鹤),两人年龄相仿,一见如故。22年后,1904年,两人在镇江重逢。那一年,我的祖父王厚斋(1888—1949,名德基,以字行),正在山东共合医道学堂读二年级。苏慧廉建议推荐王厚斋赴英国深造,但曾祖母舍不得独子远行,最终决定让儿子去日本求学。

    1905年,17岁的王厚斋赴日留学,就读于日本盛冈医学学校,学习西医。四年后学成归国,在镇江行医七年。七年间,他经常深入偏远村落,为患者义诊。每一次他都真切地感受到,缺医少药、无钱求医的乡民最需要的不是空泛的同情,而是可及可靠的医疗服务。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朴素而坚定的准则:在医者眼里,没有富人,也没有穷人,只有等待救治的患者。“以医济世、造福乡梓”的愿望,在镇江的七年间悄然扎下了根。

    大沙堤横巷的一块牌子

    1917年夏,29岁的王厚斋带着妻子留学东和长子回到瑞安,创办了瑞安首家西医诊所——来苏医局。“来苏”出自《孟子·梁惠王下》中的“徯我后,后来其苏”,意为百姓盼望仁德之君到来,使他们从苦难中恢复生机。这个名字既符合中国士人熟悉的典故,又契合“以医治人、救助苦难”的宗旨。

    1917年秋,来苏医局正式开业。医局设内科、外科、五官科、助产科和西药房。据《瑞安卫生志》记载,该西药房为瑞安首家私营西药房。次年,医局注册为“来苏医院”,但对外一直挂牌为“来苏医局”,并设立医药培训机构,后来培养出数十名毕业生。

    来苏医局的另一根支柱,是王厚斋的妻子留学东。1905年,12岁的留学东进入合肥崇经小学读书,较早接触到近代课程。1912年迁居镇江后,她考入上海仁济医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仁济医院前身),学习解剖学、产科学、消毒法、新法接生与婴儿护理,成为中国第一代现代助产士中的一员。据《瑞安市志》记载:“留学东为瑞安首位西医助产士,积极倡导产前检查和新法接生,孕妇及婴儿死亡率大为下降,为瑞安妇幼保健作出重要贡献。”

    让“番医”被看见

    医局的牌子虽挂起来了,但并没有立刻改变一座小城的传统就医观念。

    民国初年,西医在瑞安仍是一个陌生而可疑的名词。邑人称西医为“番医”,他们不明白医师为何要量体温、拿听诊器在病人胸口听来听去,还有那些令人生畏的注射针头。尤其对女患者而言,身体检查的触及,牵动着传统社会关于清白、闺门与礼法的敏感边界,被认为“有伤风化”。有人怀疑洋药藏毒,有人担心剖腹后过世不得全尸。邑人还是习惯请中医郎中把脉,或到庙里求签烧香。本地传统医药势力也借乡间流言,将西医说成“剖腹取心”“不守身体发肤之训”的邪术,劝阻病人入院诊治。医局门前偶尔还会有人辱骂,甚至扬言要砸掉西药房里的药柜。

    但观念的转变,终究要靠患者的亲身经历来推动。

    县城里有个孩子高烧不退,家人四处求医,甚至把仙姑的香灰泡水喂他。后来听说大沙堤横巷有位留洋回来的番医,便抱着孩子赶来求诊。王厚斋量体温、听诊,采用西医方法治疗,让孩子留在医局观察。当夜,孩子退了烧。在父母眼中,这一针不仅退去了孩子的高热,也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西医的见效快、疗效高。

    为他检查、导尿。北门外山上,一农家男孩被狗咬伤阴囊,几位村民接力将他抱到来苏医局,王厚斋细心清创消毒,又详细询问狗的状况,叮嘱家属一定要看住那条狗是否有异常——那时候,最怕的是狂犬病(俗称疯狗病)……

    正是这些病家最无助之时的急诊救治,使来苏医局逐渐成为百姓遇到危、急病症时首先想到的地方,而有步骤的检查和外科处置,让西医从陌生的名词,变成挽救危重伤者的真实手段。

    一次台风夜,王厚斋出诊途中连人带车跌入河中,附近居民闻声相救。救人者认出他后说:“您平日医病救人,不辞劳苦,今日您受难,别人救您也是应该的,不必谢。”这句朴素的话,说明来苏医局与当地百姓之间已慢慢建立起一种以恩义和信任为基础的医患关系。

    万事开头难,但来苏医局得到池志澂等瑞安一批有识之士的支持。池志澂是清末瑞安代表性文人、书法家、中医学家,被誉为“东南第一笔”,曾参与创办瑞安利济医学堂。当年池志澂患了带状疱疹,瑞安人称之“裤带蛇”,疼痛如火烧,他采用中医疗法效果甚慢,后来请王厚斋以西医方法治疗。王厚斋从消毒、清洁创面、止痛针药入手,效果明显。池志澂病情好转后,这事很快从这条街传到另一条街,邑人终于明白听诊器不是邪术,消毒药水的气味虽然难闻,但能使伤口不再溃烂。两人亦由此成为忘年之交。池志澂晚年身体欠安时,王厚斋不分昼夜上门为他诊疗,按池志澂自己的说法是:“老朽的病体是土洋双疗。”

    从“有伤风化”到新法接生

    对瑞安妇女而言,来苏医局带来的最大改变体现在生育上。旧时,生产本是妇女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刻,当地有“老娘客生娒儿,一脚在棺材里,一脚在棺材外”的说法。产后出血,常用毡帽煅灰堵贴于产道藉以止血;胎儿不下,接生婆会用手伸进产道扯拉。缺乏消毒、产前检查与及时转诊,使产褥热、新生儿破伤风和难产随时可能夺去母婴性命。

    面对根深蒂固的旧习,来苏医局并未以言辞争辩。真正改变百姓观念的,是产前检查、胎位判断、卫生保健和紧急救治等一次次落到具体母婴身上的结果。留学东凭借娴熟的接生技术、细致的产检和对产妇的耐心指导,逐渐赢得了人们的信任。在瑞安从事新法接生数十年间,就有不少母女两代都由她接生的家庭。

    据家族资料记载,项瑞娟——一个南堤项氏家族的女婴在来苏医局出生,是瑞安首例剖腹产出生的孩子。民国初期的瑞安,百姓听闻“剖腹取子”,产妇腹部要被刀割开,是何等恐惧与震惊。敢于接受新法接生和剖腹产的家庭,往往是见识较广的知识阶层或富裕开明人家。

    县城八角桥一户经营打金店的人家三代单传,孙媳妇婚后多年未孕,来医局检查后发现已怀孕,留学东继续为其定期产检,判断为双胞胎。数月后,双胞胎男婴在来苏医局平安出生。出院那天,婆婆送来鸡、鱼、肉等“六样”,拉着留学东的手激动地掉眼泪。

    遗憾的是,清末民初时期,新法接生未能真正大范围推广,广大农村及贫苦人家产妇仍依赖旧式接生。当产妇遭遇难产、产后危急时,越来越多的家庭会向来苏医局求助。过去被认为“有伤风化”的新法,在母婴死亡边缘间,显现出现实的价值。

    战火仁心 济世不辍

    面对无力承担费用的贫苦人家,来苏医局总是免费诊治,让人不因没钱而失去被救治的机会。

    王厚斋经常告诫自己的孩子和学生,一名医生能够救治的病人终究有限,更重要的是要让众人理解预防,才能挽救更多生命。

    20世纪20年代,王厚斋被瑞安中学聘为兼职教师,担任英语和卫生课教学。自此,王氏家族开始了延续百年的五代人与瑞安中学的情缘。多年来,来苏医局为瑞中学生免费提供牛痘苗、麻疹疫苗,并为他们进行防疫注射。

    1938年8月,霍乱疫潮席卷瑞安,百姓闻疫色变,来苏医局承担起守护乡邻的责任。王厚斋夫妇望着一批批前来求诊的乡亲,总会想起四年前在那场痢疾疫情中夭折的三个孩子——那三个早逝的孩子,虽未能因父母的医术而存活,却化作他们行医路上的悲悯与坚持。

    药品紧缺时,王厚斋以食用盐、蒸馏水配制生理盐水,经严格高温消毒用于治疗。对贫困患者不仅免费诊治,还让他们带回消毒药水。在历次疫情期间,王厚斋经常将自制的消毒水送往瑞安中学和衙后教堂。王厚斋还购买疫苗,与县立医院一样,免费为邑人接种。

    抗战期间,来苏医局在事实上成为战时后方的救治点。1939年9月,日军飞机空袭西门外江边,毁掉商店民房30余间,死伤4人。一名受伤居民被抬入医局,在王厚斋和弟子郑焕华竭力抢救下,挽回生命。1947年冬,一位姓李的地下党员遭追杀,左上臂中弹、腹腔受伤,被藏在小沙巷王咸卿家中。王咸卿是王厚斋的好友,当即请王厚斋前来手术。一个多月里,王厚斋为伤者诊治、换药。伤者伤愈归队时,王厚斋得知他所在的游击队缺乏药品,便给了他许多药品和注射器。

    医脉相传 来苏犹苏

    1938年正月十六,王家大院办新年酒,这也是王厚斋50岁寿宴。一向低调淡泊的王厚斋在寿宴上郑重宣布,聘请自己的大弟子郑焕华出任来苏医院院长,主持医院日常事务。

    郑焕华是来苏医局首位毕业生,1937年取得卫生部注册医师资格。他跟随王厚斋学医20年,也继承了“以医济世、造福乡梓”的行医理念。1939年空袭伤者获救后,郑焕华目睹国土沦陷,投军成为军医。临别前,王厚斋赠送他50大洋和一批药品,叮嘱他勇敢抗敌,来苏医院院长的位置为他保留,等待他凯旋。抗战结束后,郑焕华升任某军野战医院院长(上校军衔),而来苏医局院长的职位一直为他保留着,直至1949年王厚斋去世,来苏医局也随之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医局的另一位学生陈顺吉,平阳人,家境贫寒却天资聪慧,到来苏医局请求王厚斋收他为徒,说交不起学费,可否兼做杂工抵偿。王厚斋怜其才,收下了他。顺吉非常懂事,包揽了医疗器械消毒、卫生清扫等工作,每日天未亮就起来挑水,把王家厨房的大水缸装满。他在来苏医局学习工作生活了五年,毕业时,王厚斋将他推荐给平阳卫生院。王厚斋病故时,顺吉以义子身份前来奔丧。

    王厚斋对子女教育严格,常以“低调处事、精进本事”“先做人,后做事”自勉。除了长子王镇生,其余七个儿子都在上学期间在来苏医局学习医术。三子王安生抗战期间投军当军医,后为福建某军野战医院中校、院长;五子王衍生,中国首届中西医结合研究生,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我的父亲王春生在读初二时开始在来苏医局学习,1948年瑞安中学高中毕业时,同时拿到来苏医院“医学专科”毕业证书。

    卸下院长担子后,王厚斋除了日常诊务,把更多精力放在翻译医典上。他曾感叹自己若有更多时间,定要翻译医典、整理医书,让后来者少走弯路。学医不只是为了治病,也为了把知识传给后人。

    继来苏医局之后,西医在瑞安逐渐被邑人所接受。“瑞安医院”“同仁医院”“大同医院”陆续出现,黄问羮、胡旭庚、缪澄中、蔡礼夫、林镜平也以自己的姓名开办西医诊所。王厚斋对伤寒、恶性疟疾诊疗、心力衰竭与虚脱的抢救闻名于浙南一带,外科手术精湛娴熟,常于方寸之间化险为夷,被邑人传为佳话。遇到疑难病症,他常与林镜平、蔡礼夫等西医医师会诊,面对生命,医者之间更多的是责任与合作。

    一百年之后回望来苏医局,最值得记住的,是它让曾被称作“番医”的陌生西医,成为瑞安百姓生命健康的依靠;它把产前检查、消毒、疫苗与卫生知识带进邑人的日常生活;它培养学生、救助贫者,并在战火与疫情中守住医者的本分。

    “来苏”两字,寓万物复苏、生民得济之意。王厚斋与留学东既守护着乡人的生命,也让现代医学之光照进了这座古老的浙南小城。那块白底蓝字的牌子虽早已不见,但“来苏”二字所承载的医术、仁心与信赖,却深深刻进了这座小城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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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玉海楼 00004 来苏医局 2026-9-18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