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妙

    2025年，儿子考研从上海音乐学院调剂到伊犁师范大学。提起伊犁，很多人都会想到清代流放史，林则徐曾在此谪居。这份固化的历史印象，让家人对儿子的选择产生巨大分歧。有人劝他放弃录取，重新备考冲刺名校；也有人认为，凭着211本科应届生的优势，不如直接就业。但儿子心意已决，执意奔赴4000公里之外的伊犁。在他眼里，伊犁是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回来的故土，是王蒙笔下饱含深情的文学符号，更是歌舞繁盛、美名远扬的塞外江南。

    今年，我怀着对伊犁风光的满心向往，也惦念远在他乡的孩子，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伊犁的旅途。

    从温州出发，经四川转机，飞机第二天上午降落在伊宁机场。走出航站楼，强烈耀眼的日光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天空澄澈明净，远处覆满白雪的雪山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位五官深邃的维吾尔族大婶。下车时，她对着执勤交警说了几句维吾尔语，交警立刻上前，稳稳将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这温暖的一幕，成为我踏上伊宁大地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这般温情的片段，在伊宁街头随处可见。

    一天傍晚，我在汉人街公交站台等车。街边人来人往，满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一位小贩推着小车售卖苹果，安静守着摊位。执勤民警走上前，和他闲谈家常，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我上前买苹果，民警得知我来自浙江，眼中满是好奇。闲谈间，他主动帮忙挑选苹果，动作自然娴熟。没有疏离的隔阂，尽是市井之间的体恤与随和。

    此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六星街附近走动，街头警务点随处可见。伊犁的警务人员既有草原儿女的豪迈硬朗，又被伊犁河水滋养出温润气质。他们神态沉稳，一身藏蓝警服英挺飒爽，坚守在路口、景区，守护一方平安，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儿子最初读研，只打算读完硕士就回到家乡。可来到伊犁之后，他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求学路上，他遇见两位姓张的钢琴导师。大张导师在学业和生活上都对他关怀有加，后来因表现出众，受组织委派前往县城任职。新来的小张导师是旅美归国的钢琴博士，作为高层次人才被引进到伊犁师范大学，成了儿子的硕士导师，儿子也成为他招收的第一位硕士研究生。

    听闻小张导师在校意外摔伤骨折，我们相约前去探望。走进学校教工楼文苑，鸟鸣清脆，柳絮漫天飞舞。正午阳光炽烈，树荫下却清爽凉快，篮球场上孩童奔跑嬉戏。儿子站在鲜红的宣传展板下等我，展板上的文字格外醒目——“民族团结是我国各族人民的生命线。新疆各民族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不可分割的成员……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团结在一起”。

    来到单元楼，楼道墙面悬挂的“优秀党员之家”“劳动模范之家”门牌，令人心生敬意。小张导师右腿打着厚重石膏，拄着拐杖，早早在门口等候。他身形高挑清瘦，身高近一米九，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脸上始终带着爽朗的笑容。我们围坐在沙发上畅谈，规划儿子今后的学业。他不时勉励儿子珍惜时光，夯实专业基础，尽早准备托福考试，为攻读博士做好长远打算。

    我心生好奇：他是青岛人，父母皆是医者，为何会远离故土赴伊犁执教，是否时常心生乡愁？小张导师坦言，在美国独自求学的十年，才真正倍感思乡；而新疆是祖国的一方热土，脚踏这片华夏大地，反倒有归家之感，并无浓烈的漂泊之感。伊犁浓厚的歌舞艺术氛围，源源不断地为他的音乐创作注入灵感。如今摔伤不便登台授课，恰好能沉下心来深耕创作、打磨作品。

    小张导师的用心，藏在一件件小事里。他主动推荐儿子参加各类钢琴赛事，从省级、全国乃至国际比赛，都鼓励他大胆尝试，不执着于拿奖，重在磨炼心态。有一回，儿子将参加云南国际钢琴艺术节展演时，却因骑车摔伤右手，吊着绷带，情绪十分消沉。小张导师耐心宽慰，祸福相依，可以借此机会专攻左手演奏，提升左手能力，还发来斯克里亚宾的《左手前奏曲与夜曲》。这部作品，是作曲家右手受损之后专为左手谱写的经典曲目。那一刻，我深深敬佩导师专业独到的教学理念与深厚的艺术修养。

    短暂的伊犁之行，给我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来时，我带着外界对这片土地的固有印象；离开时，心中装满真实温热的回忆。雪山为幕，河水奔流，伊犁不只是书本上的历史地名，更是无数普通人安居乐业的家园。街头不期而遇的善意，校园里真挚厚重的师恩，都成为心底珍贵的印记。4000公里山海遥远，却隔不断人心相通。我终于明白，塞外江南，不只拥有绝美风光，更可贵的，是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真诚宽厚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