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燕

    “关闭八年的年宝玉则，要重新开放外围观景平台了。”

    茜丢来一条链接，沉寂小半个月的川西行微信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们归来不过十天。”

    “我们早到了十天。”

    隔着屏幕，依旧能读出文字背后淡淡的惋惜。归家次日，我刷到推送信息，莲宝叶则骤然落雪封山。彼时还暗自庆幸，我们有幸亲历过那片山野。人世大抵如此，堪堪避开一场遗憾，又会恰逢另一场错过。躲过风雪封锁，却错失一座大山沉睡八年后的苏醒。

    这一趟川西之行，是我彻底告别讲台、卸下返聘牵绊后的远行。从教近四十年，我不愿只在课本里品读山河。这些年，国内省份几乎走遍，也去过不少异国土地，只为让书本里的山川湖海，不再仅仅停留于纸面。

    越野车在川西大地疾驰。领队名叫远方，是位1991年出生的年轻人，性子安静温和，话不多，一笑便眉眼温润。行程、住宿都交由他来安排，吃食则交由我们自己拿主意。他做事妥帖有度。正午劝我们简餐速食，把更多时间留给旅途；夜晚则依众人喜好，推荐当地地道的牦牛汤锅与藏餐小店，偶尔轻声叮嘱一句：高原干燥寒凉，多吃些菌菇，利于养生。他像溪涧中被流水长年打磨的青石，沉静温润、不露波澜。旅途之中，我们偶有焦躁与挑剔，种种纷杂心绪落在他身上，皆轻轻滑落、不留痕迹。半生浮沉，阅尽世事纷扰，我忽然在这个通透安稳的年轻人身上，寻到了一份久违的清净与从容。

    莲宝叶则海拔4520米。粗粝黝黑的石峰笔直刺向苍穹，山尖寸草不生，唯有长风穿隙而过，终日低吟。当地人唤这里“魔界”，山石冷峻苍劲，气场孤绝辽阔。置身其间，不觉得可怖，反倒让人内心沉静下来。天地浩大，山石静默，自有一番原始坦荡的力量。

    “听说年宝玉则更美，封了整整八年。”

    “说是为了生态休养。”

    年宝玉则与莲宝叶则，是同一座山脉的两面，如同硬币的正反面。知晓缘由，心底仍漫起一缕浅浅怅然，如同读到一段格外倾心的文字，偏偏落了一处瑕疵。莫言曾写道，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山河尚且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人世间的错失，大抵亦是如此。

    高原风物向来多元。告别嶙峋石海，我们向着朗依寺前行，奔赴一场山间晨雾的邀约。

    凌晨五点出发，着实辛苦。夜里围坐民宿闲谈，众人皆有顾虑，怕高原反应难耐，怕早起一无所获。可千里奔赴至此，终究不愿留憾，便决意晨起赴约。

    夜色浓稠如墨，群山静静隐匿在幽暗之中。

    车子在盘山道上缓缓颠簸前行，穿过零星散落的藏寨，远处朗依寺的金顶隐隐生辉，我们都以为已然抵达。远方却轻轻摇头，示意我们继续向上。驶过连片的寺院建筑群，车行片刻，方才驻足停步。

    “剩下的路，得自己慢慢走。”远方轻轻提示。

    木质栈道顺着绵软的高山草甸蜿蜒向上。天色微熹，山岚氤氲缭绕。到了观景台，已有不少摄影爱好者早早守候，静待雾起天光。

    东边天际缓缓晕开一抹淡淡绯红，衬得山间雾气愈发洁白轻盈。

    雾，就这样温柔漫涌而来。

    它并非从地面袅袅升腾，而是从天穹、山坳、草尖四处漫泻而来，如层层轻纱漫卷，温柔裹住山野、殿宇与草木。我领略过“天接云涛连晓雾”那般浩荡翻涌的晨霭，亲历过“晓雾晦平皋”漫覆原野的寒雾，也遇见过“雾锁山头山锁雾”那般密密匝匝、裹尽群山的浓岚。可眼前这雾，与我过往所见全然不同，它清透又缥缈，朗依寺的鎏金殿顶浮沉于雾色之中，时隐时现，恍若云端仙阙，不染人间烟火。

    天色更亮，雾气缓缓流转，渐渐向山谷低处弥散，殿宇、草甸一点点从朦胧之中显露轮廓。

    雾起有境，雾散有期。

    书本上的笔墨终究单薄抽象，抵不过眼前实景的一分温柔和通透。读书行路，从来不是为了弥补缺憾，而是以文字滋养心境，以山河安顿余生。

    七月，我们归返江南。寻常烟火，重归平和安宁。直到这条群消息突然弹出，十日之前的川西风与雾，轻轻漫上心头。

    我们止于山眠、未逢山醒，却有幸邂逅了朗依寺最澄澈的一帘晨雾。

    山河来去自有分寸，雾起雾散亦是寻常。

    只是那片不染烟火的高原晨雾，从此轻轻落进了我的人间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