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沿着崎岖的山道,穿过空旷的田畴,走了约莫10公里,还要翻越一座山,手上还提着走亲戚的“伴手”,十岁的我虽然是欢快的,但脚步也不禁沉重起来。看到山顶上的那棵枫树了吗?走到那里就轻松了,山脚下不远处就是你大姑的村庄。带我同行的蛾眉婆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温婉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气着鼓励:“要不要,阿婆帮你提?”“不用!”我坚决地回应,像小男子汉一样挺了挺胸。其实,蛾眉婆一点也不老,比我母亲还小几岁,只不过在村里的大家族中辈分大一些。村里很有意思的,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姓氏,往上追溯,都是同一个祖先,有些比我还小得多的“小屁孩”,论辈分,还得叫他“阿公”。蛾眉婆是我大姑旁边一个村的,这次刚好回娘家,我家大人没空走亲戚,我母亲就委托她顺便捎上我。
下山的路果然轻松了许多,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蛾眉婆先帮我带到大姑的村庄。走过几条石头墙的巷弄,来到一棵大树前,大姑正在与几位老妇人唠嗑,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高声说道,“大日(老家地名的古称)来客人了!”“大日来的?娘家人哎!”旁边几位妇人附和着。看得出,大姑很开心。大姑穿着一身蓝夹缬做的粗布衣裳,剪裁得很得体,蓝色的底,细碎的白花点缀其中,头发自然盘起,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整洁利落。她忙不迭接过我的“伴手”,一边与蛾眉婆打招呼叫她也过来坐坐,但蛾眉婆急着说自己赶往娘家还有事,一边抢着小步领着我往家里走。
大姑实际上是我的“表姑”,她不是我奶奶的亲女儿,只比我奶奶小十来岁。这里牵涉到家族史了。我奶奶是家中的幺女,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太爷爷与太奶奶在村里是大户人家,有很多田地,家里还有许多长工。但身逢战乱,两个哥哥先后离世,后继无人,太奶奶就留幺女在家,招女婿“上门入赘”。而其中一个哥哥还留有一对未成年的儿女,就一并认在我奶奶的名下,抚养成人。但天有不测风云,那个儿子在即将成年的时候又夭折了,这样,就只留下了我大姑一个。
大姑一直认我奶奶为亲妈。虽然她们实际上是姑侄关系,但是在十几年的相依为命中,不是亲妈胜似亲妈,感情已经非常好,在奶奶生养了一大帮子女后,关系也非常融洽,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很自然地认大姑为“亲姐姐”。
大姑年方十八,出嫁那天,太奶奶还在世。这个嫡传的“亲血脉”,无论如何,太奶奶都不会让她难堪。据说,大姑的嫁妆,早在半年前就让村里的老司(瑞安方言直译)准备了,金漆茶盘、梳妆台、汤挈、米桶、衣柜等,一个都不少,有些还做了好几副,还有各式衣服与被面、首饰,出嫁的那天,搬家私的人群都占了一马路。这还是明里的,暗地里太奶奶还拿出了大量的银圆作为陪嫁。可以说,大姑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当然,大姑父这边也不差。大姑父家祖传是开染坊的,光染缸就有十几口,大姑父是家里唯一的公子。染坊里制作的是传统的蓝夹缬,以靛青为魂,以雕版为骨,将花草虫鱼、戏曲人物印染在一匹匹素布上,绘制出斑斓的蓝白图案。大姑父家生意做得相当大,也是富贾之家。
我跟着大姑进了门台,这是一座老式的大宅院,有很大的院子,东西偏房、中厅一应俱全,柱子都很粗,尽管岁月侵蚀,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大姑与大姑父并没有因我是小孩子而怠慢,相反,是加倍的热情与呵护。吃了一大碗放了三个鸡蛋的点心,还叫来了孙子与孙女陪我打羽毛球,儿子是早已分家了的,住在旁边的新房里,现在大宅院就是老两口住。
夜幕降临,大姑带我去村里看露天电影。电影在大祠堂的道坦里放映,环绕旁边有高高的台阶,可以放凳子观看。看电影的人很多,黑压压围了一大圈。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村庄在外面看电影,我既新鲜又有点小激动,电影放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我的关注点都在周围陌生的环境与人群上。大姑坐在我的旁边,依然穿着那身得体的蓝夹缬,一脸慈爱,有时熟人过来与她打招呼,她就骄傲地说:“我娘家人!”电影放映过程中,她不断地摩挲着我的头,我偶尔一抬头,突然看见大姑的眼眶溢出了两滴眼泪,那天的月亮特别大,也特别圆,那两颗泪水,就像摇摇欲坠的珍珠,闪着晶莹的光。我一下子看呆了,慌忙埋下了自己的头。在那一刻,大姑想到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结婚的时候,大姑还在世,虽然她已行走不便,但还是托人送来了礼物,一个很精致的蓝夹缬小布包,里面用红纸包着,我打开一看,一枚闪闪发光的大银圆掉了出来,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夜晚的月亮,还有大姑那两颗星星一样晶莹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