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清代进士、经术大师端木国瑚,既是我国首屈一指的易学家,又是一位现实主义的人民诗人。他的诗除了倔强生峭,风骨激壮,诗文清丽,才调崭新外,同情百姓劳苦,反映封建社会残酷统治的现实,更是他的诗的特色。《催租行》、《石村行》便是其中两首记述封建社会税粮苛重以及迫使农民自发暴动抗税的叙事诗。
《催租行》
催租急,县官昨下乡。里妇中夜泣,西家寡妇驱上堂。“尔何欠有今年粮?”妇言“夫死山田荒,门户无人当。”县官怒,不由终诉左右顾。指妇视皂吏,“一一好身躯,是岂不足为尔夫?曷不嫁与完尔租?”妇闻言,哭到地,拔笄强自刺。吏搀之门夺使去,孤儿牵衣匍匐在路。东家妇新乳,夫避吏,走无处。牵妇下床儿堕怀,批以颊,代两股,妇惊不终乳儿以不举。乡里相看,无有亲与疏,皆摧心肝卖屋拆椽田换钱。莫须时,有粮早早完,宁可妇叫饥,儿叫寒,不可见县官。官粮办,官升大县,明朝上马去,乡人愿。
说明:
本诗虽未点明具体是何地何村,却是清代社会各地的普遍现象。
诗的大意:
县衙急着向农民催租。昨天,县官亲自带着皂吏下乡催办。衙吏催租极其凶狠,搞得整个地方的农民东逃西躲,妇女们被逼得在夜里偷偷地泣哭。
衙吏在村西头抓来一个寡妇,拉到堂上,县官凶厉地叱问:“你为什么拖欠今年的税租不交粮!”寡妇痛苦地诉说;“丈夫已死,山田荒芜,门户没人挡当……”县官大怒,不由她把话诉说完,就左看看右看看,指着黑心的衙吏对寡妇说:“一个个都是好身躯,难道不能做你的丈夫吗?何不嫁给他们,交清你的租粮!”寡妇听了县官这席话,哭倒在地,拔出笄,强向自己身上刺,要自杀。黑心的衙吏强拉硬抢,抓住寡妇就突门而去。可怜的孤儿死死拉住母亲的衣服,连拖带滚地匍匐在路上。
在村东头,有个妇女刚生了孩子,正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她丈夫逃避衙吏催租,却无处可逃。凶狠黑心的衙吏就把这个妇女从床上拉下来,她儿子也因被拉拽从怀里摔到地上。黑心凶狠的衙吏用手击打她的脸颊,用脚更替着踹她的两股。妇女惊恐,最终被打得竟不能抱吃奶的儿子。
看看整个乡村,没有一户两样。人人摧心裂肺,卖屋的卖屋,房子瓦椽被拆的被拆,甚至把田地都典卖了换钱抵租粮。人人都祈祷,也许能有个时日,有粮的早早把租税交了,宁可老婆挨饿,儿子忍冻受寒,可千万不能见着这些衙官。
县官把税粮催办完,受到上司的好评,官又升了,明朝就要骑马离去。百姓们愿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石村行》
开仓开仓,纳粮纳粮。一石粟,不足五斗六斗量。兢兢皇皇走,群羊视吏如狼。县官怒,坐堂皇,奈何鼠,变作虎,千人连一人,一人行向前。吏不敢取今日粟,黄金不比从前是沙土。一粒粟,一粒数,蹋破仓,斛自举。县官坐堂皇,汗下如雨。嚾一声,有千百声譍,打鼓发船归,扬扬出城谁。一人智,上坐呼神明:屠羊击豕,保社皆弟兄,年年岁岁,吏不我婴!“捉人来!捉人来!”县官募打手,百船一齐开。椿断港突时,儡石船头摧,吏下水,牵船掷火烧作灰。县官怀印走,哀哀叩头乞行台。行台曰:“唉!余其来!”下令大点兵,捉船洶洶,人不敢行,去之五里屯。五营打炮日夜惊,狗亦不见吠,鸡亦不见鸣。侦之家家户反扃,好下令。休吾兵,兵者凶事不可轻。行台还台,县官待搜人。索摸在后,东搜一村,西搜一村,开棺掘塚看不有。榜文三千两,人头出人口,尔一人智於何处走,官已获尔妇。
说明: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应在清代道光年间,端木国瑚时任京都(北京)六品内阁中书。
石村,就是如今北京市房山区石村。1290年(至元二十七年)改奉先县为房山县(因境内主要山脉是房山)。清雍正六年(1728)属顺天府。新中国成立初期,属河北省,1960年划归北京市,1987年,经国务院批准,改房山县为房山区。
诗的大意:
农作物成熟收割,县衙大开粮仓,准备征税纳粮。厚道老实的农民交上足足的一石粟,经衙吏用大斗一量,竟不足五斗六斗。农民们害怕极了,个个小心翼翼地逃跑,见到衙吏好像一群绵羊遇见豺狼。
县官发怒了,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吓人的威严架势。可今天的农民不再是过去那样见到县官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胆小怕事,个个变成了老虎,上千人联合起来,像一个人一样走向前。衙吏们害怕了,不敢再继续收取粮粟,因为今天的一粒粟就是一粒数,不比从前黄金是沙土。继而,愤怒的农民蹋破粮仓,拿起斛,各自分粟,平时凶狠怕人的县官坐在那儿吓得汗如雨下。这时,一个人大呼,千百人和声相应,一声喊,上百只船,载着粮,打着鼓,扬扬荡荡出县城,哪管你县官是谁。
回到村,一个聪明人站出来号呼:大家都是兄弟乡亲,一边杀猪屠羊祭求神灵,一边要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共同保护咱们地方平安,使衙吏们不敢再欺压咱们。
“来抓人!来抓人!”县官暴怒,招募打手,调集上百只船一齐向石村开去镇压。村民们已有准备,在河汊港湾与官船展开械斗。农民们用垒在河岸边高处的石头砸向官船的船头,打得官船桨折椿断,衙吏纷纷掉入水里。农民们取得了胜利,把官船统统拉过来,掷上一把火,烧成灰。
县官见此情形,怀抱县印拼命逃跑,向行台哀哀叩头告发,乞求行台发兵镇压。行台听后暴吼:“唉!我马上去!”于是下令大点兵,带领兵马去镇压。一路上,官兵气势汹汹,见船就抓,人不敢行。到了距离石村五里地,兵马驻扎下来,行台命令炮营不分白天黑夜打炮,惊得狗也不敢叫,鸡也不敢啼。又派出侦探去石村,查得家家户户都把门关上反锁了,下令进攻。兵事凶凶,多成坏事,不能轻举妄动,行台于是下令休兵。
行台领兵回行台,县官随后就带着衙吏搜捕抓人。东搜一村,西搜一村,把棺材打开搜,把坟墓掘开搜,还是搜不到人。回到县城,张榜发文:人头出人口,有谁举报,奖银三千两。同时警告领头人,你一个人聪明能往哪里逃,官府已经把你的老婆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