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1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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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间烟火

    琴间烟火

    ■陈嫒嫒

    大指和无名指血淋淋地疼。在《关山月》的“长风几万里”中游移,大指的关节起皮掉了又脓水。杨典兄说,这就是琴。

    是啊,这就是琴。我继续在弦上用着力气,非要重温这月中的磅礴婉转不可。散起,勾剔,按六上九,泼七六弦,然后轮指。吟猱,像所有的幽怨一样吟猱!我的倔强是来自琴吗,还是这琴间的所有宫商角徵?有血,有痛,还没有茧!

    在春寒料峭中听《酒狂》。琴声,真的是很能反映一个人的气节的。李先生的酒狂舞了起来,疯癫如徐渭,畅快且淋漓,仙人吐酒,八仙过海。我想《酒狂》肯定是我平生的一大遗憾,不酒,不狂。我是个很闷的人,平素不与人交,宁愿蜗居一室,也不愿到热闹里去。任何的时刻场合,我最激动的也便只是小心脏多跳几下,肢体语言全无,完全到不了歌者舞者所说的境界。正好我还五音不全,连琴的调调都愈发找不全了,乐得自我揶揄。姚先生的酒则文气些,小酌,桂花一壶。清楚地记得,在曾厝垵的258号门口,林老边踱步边问:嫒嫒喝酒吗?不喝,喝酒不是好孩子。——不喝酒怎么弹《酒狂》?

    看来我与《酒狂》要无缘吗?

    师父徐君跃教我抚《阳关三叠》,其实我在所有送别的路上都会跌跌撞撞。与西湖告别,与中医告别,与卖字告别,与这一根弦和下一根弦告别。“告别”是一个很特别的词。有“告别”就有“不告而别”,除了“不告而别”,还有“挽留”和“不挽留”。我喜欢《阳关》的客舍青青,我在客舍的青青里坐,所有的柳色成荫。仿佛生命中所有的挽留,对我来说全然都是徒劳。我要走,没有人能留得住。那是几头牛能拉得回来的呢?

    我还没说我要走,我竟然还在没有看重俗世的年龄!

    所有的不看重和无所谓都是重要的。

    现在,要我用一句话形容在鹭岛习琴两个月的时日,那就只能是:那些琴箫飘零又美得无法无天的日子啊!生活在小城市里的现代人很难做到或理解,当然也没必要需要理解。怎么老是我,活得那么无拘束得没心肺。活好自己就好!不管哪一曲《平沙》,总有它的落雁之处吧。

    我抚《平沙》,还会偷懒。不是说“半曲《平沙》走天下”吗?我每天在琴堂的客厅里找书看,那三四面墙的书架满得真漂亮。每天都在见不同的人,听天南海北稀奇得了不得的事,喝搜罗了天下的红茶绿茶。琴堂的客厅是奇妙的,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有趣之人最多的地方。人们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一拨。起初来的是林友仁先生,带来了一大拨人,让原本安静的春节小院无比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来了。盆景师、律师、博士、会计师、记者、台商、道士、比丘、比丘尼、学生、房产商甚至隐士。“中国古埙复鸣第一人”赵良山先生在客厅里含泪讲述他当年藏在棉袄里的埙,盆景师带了据说很贵的他的作品,一位安溪来的比丘尼是林老旧时的学生,有人带着箫声来,有人听完琴声就走。

    盘扣、千层底、蓝色、旧蓝——我从没见老人家穿过其他颜色。坐,起,颔首,来了。在这个客厅里,我们听林老的《流水》。我听抽刀断水,我听暗流澎湃,我听似水经年,我听那所有的不屈服,听那高山在巍峨之后,听那指尖在描述远古,听那滚拂在翻滚扼腕,听那人间在正道沧桑,听海枯;听石烂;听一阕钟声在般若里绵延……我看每一个潮打,看每一声雀跃;读每一篇流年,读个个方字;哭所有的啼声,泣院落的寞寞。

    琴间有烟火起,那是数不清多少年前的知己。琴间有烟火散,那是年年谁人的都不挽留。琴间烟火起灭,日照香炉,紫烟熏到的心,会否有了剑胆?

    在这个客厅,我认得了唐桦,认得了飘然,认得了青云子,认得了妙清,认得了俗世外,认得了人间里。林老要做饭,不要味精少许盐。林老在听海,盘腿对蓝天。林老说,他在上音院的学生期末考试都很快乐。林老还说,有琴声诡异。唐桦告诉我,清华的博士后不去读了,留厦大和来回台湾做研究即可。飘然回答一万个不知道的隐居理由,青云道长都说知道。他说,飘然,我最懂你。我们都笑了。道长从终南山来,他只跟我们讲养生,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的养生。也讲过古琴对手指的延长等于生命的延长。最具体的我在杨典的《琴殉》中读过。

    我爱《琴殉》,胜过人间所有的烟火。

    这是怎样的一位先生哪,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讲统一的文明,讲空白,讲有缺陷的完美,讲琴只是琴!琴仍然是琴,有七根弦的共鸣箱,而《琴殉》却不只是《琴殉》。我想听杨典弹《广陵散》。我为《琴殉》感动,也感动于世间还有杨先生这样的琴人。善唱者,三声成曲;不善唱者,空号千音——这是琴痴杨典。杨先生看到的很多美,我都还看不到;杨先生看到的很多琴,都是我欲表达却又表达不出的琴心。然后,《琴殉》出版了。我喜欢美好而深刻,又读不懂很多美好和深刻。我不看杨画的唐卡和各种画,遂让人把书前面的好多页画给撕去了。杨说,我开了国内第一家在大街上的琴馆。林老指着窗外大街说,喏,你瞧,有人在我们家对面开了一家琴馆。杨说自己的外婆是瑞安人,杨说,有空北京喝茶。林老去世的时候,杨告诉我,书的出版过过老人的眼。

    我想林爷爷,他便随时都在。澳门的《海天秋月》,他托人从上海带给我的《鹤鸣九皋》,复兴路汾阳路口门内的敲门声,每一曲《流水》里,每一曲《普庵咒》中……

    爷爷没有孙女儿,我没有爷爷。我说,那您便是我爷爷。爷爷说自个儿耳根都给叫红了,从来没想过这辈子有人叫他爷爷。爷爷说我寄给他的相片又丢了,我说好吧,那我给您再寄点下酒菜。爷爷说瑞士带的巧克力给你去西部的路上补充能量;爷爷说不吃水果;爷爷说“林家铺子”里的那一把琴叫做“若谷”;爷爷说,不喝酒怎么弹《酒狂》;爷爷说……

    我泪流满面。

    每次欲听爷爷与杜聪先生琴箫合奏的《长门怨》前,我便会忍着,不笑。这个倔强的老头!可是,我再也乐不出来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这一天还是来得又快又突然。——一个姑苏城的深夜,我独自痛哭在所有的记忆里……当年的那位盆景师说,爷爷手中的一声“撮”,就是寒山夜半的钟声。

    次日,我去了寒山寺撞钟。每一声里,老人的倔强如钟:没有追悼会,没有墓地,我甚至不能奔赴上海见他最后一面。我以为上天让我那天去到苏州是冥冥的指引,好吧,那就以这种离上海最近的方式,离爷爷最近的方式,普庵撮起,寒山钟声处,处处僧踪。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没有爷爷。爷爷在世外倔强。头七,想起他说,去的是“另有人”,不是“林友仁”——爷爷就会逗人笑,我再也不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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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11 琴间烟火 2014-4-22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