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终于老了

    ■叶文兴

    “兴啊，我电话打不出去了，怎么弄啊？”

    “兴啊，我眼睛不好使，你过来帮我穿针吧！”

    “兴啊，我炸了你喜欢吃的带鱼，你下班后过来拿吧！”

    最近一两年，母亲总是隔三差五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被我“吼”过两回后妈妈真不再打搅我了。

    有好多天没接到妈妈的“骚扰”电话了，不知她咋样了，晚饭后去看看她？我一边想着，一边从小区花园石径上走过。我无意间一瞥，竟看到妈妈就坐在花园长椅上，垂着头似乎在打瞌睡，脚边放了几个塑料袋。“妈，你来了，怎么不事先给我打电话啊？”妈猛地抬起头，并不回答我的话，而是忙不迭地拎起袋子，兴奋地说：“今天超市打折，我买了些菜送给你。看，还很新鲜的！”

    妈妈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头上，佝偻着的背仿佛随时会向前倾倒，一件毛线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一双平底布鞋一看就是街边地摊上的廉价货。“妈，你怎么这么邋遢，不是给了你买新衣服和烫发的钱了吗？”妈妈笑笑：“这不挺好吗？今天我又办了一张存单了！”

    妈妈老了，我那曾经那么爱美爱打扮的妈妈终于老了！曾经的一树繁花如今老成一截干枯瘦削的树干。

    那时的妈妈好漂亮！夏天，她提了一篮子衣物带我去河边，短袖衣裳露出白皙肌肤，两条又粗又顺溜的麻花辫子在细软的腰间甩了一路。

    那时的妈妈好温柔！新烫的卷发衬着她那光洁的圆脸盘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一边在地板上缝被子，一边笑语盈盈地给我讲故事。

    那时的妈妈手好巧！要上小学了，妈妈亲手用碎布头给我缝了一个书包，还绣上五角星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让人羡慕！

    那时的妈妈好文艺！剧院里新上演的剧目总会牵引着妈妈的脚步。刘晓庆是妈妈最津津乐道的大明星。

    那时的妈妈好爱打扮！她会用一张红纸去染她的双唇，用拇指粗的小木炭去描她的眉毛。只要一看到镜子就不由自主地去理理头发，整整衣裳。

    那时的妈妈好聪明！去菜市场买菜，几斤几两几分几角妈妈一下子就算出来了，绝无差错。

    渐渐地，我长大了，妈妈不可爱了，妈妈毛病好多啊。

    她干家务活很草率；她说话不那么文雅；她会为了一点点钱和小摊贩扯上半天；她甚至会像个泼妇那样在巷子口用不堪入耳的语言责骂爸爸……

    渐渐地，我成人了，我却和妈妈结下了仇怨。

    那年高考，我怨妈妈不支持我改学美术，不然我就可以报考浙江丝绸工学院服装设计专业；我怨妈妈不该逼迫我去爸爸那家工厂做学徒工，使我在机床边耽误了3年的青春；我怨妈妈没把患病的爸爸伺候好，以至于爸爸辛苦一辈子年仅58岁就离开了人世；我怨妈妈40岁刚出头从工厂下岗后就不再出去工作了；我怨妈妈……

    渐渐地，我参加工作了，我却越发讨厌妈妈了。

    我讨厌妈妈总是想法设法从我这拿走大半工资；我讨厌妈妈对往家里给我打电话的女性“查户口”；我讨厌妈妈有时偷偷地翻我的衣兜和包；我讨厌妈妈不打招呼就跑到我曾工作的远离市区的单位去看我；我讨厌妈妈……

    渐渐地，我结婚了，我却越发嫌弃妈妈了。

    那天晚饭后，我特意问妈妈：“妈，我平时老是对你凶，老是埋怨你，嫌弃你，你生气吗？你怨过谁吗？”这时妈妈的眼神忽然亮了，她淡淡地笑了。她说：“我能怨谁呢？我自从10岁那年你外公去世后我就不懂得什么叫做怨了！现在我每月有2千多退休金花都花不完，我还怨什么？”

    如今我也当了父亲，人到中年。现在想想妈妈这一辈子确实不容易。

    1946年妈妈生于瑞安虞池街一个家境殷实的大户家庭。父亲是位善良迂腐的教书先生，母亲是素有“比户书声”的小沙巷黄家的大小姐。可不幸的是妈妈出生后一个月，她母亲就撒手人寰。后来，不幸接踵而至，在妈妈读小学三年级时，父亲不幸遭受了牢狱之灾，不久病逝。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塌下，老老少少11口人竟没有一个能挣钱养家的整劳力。妈妈从此辍学去做个看孩子的小保姆。为了生活，妈妈做过许多零散的小工，曾因织渔网不小心被机器切去半根手指。

    与爸爸结婚后，妈妈既要在家属厂上班，还要拉扯三个孩子，有时还做点小买卖。爸爸去世后，妈妈几次毫不留情地斥走了劝她改嫁的好事者。

    晚上我要留妈妈在家过夜，可妈妈执意要走。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临走时，妈妈细细簌簌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存折和几张存单交到我手里：“你和你哥结婚时，妈没给你们买房子。现在妈有退休金了，我攒下一些钱。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你就替我收着吧。”

    妈妈要回去了，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妈妈终于老了，一幕一幕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