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绿”

    ■李浙平

    读朱自清先生的散文《绿》，我往往会对“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吗”产生一种神往，这种神往就如同在某日一个烟雨江南的傍晚，突然邂逅一位久在梦中徘徊的妙龄女子，是那么柔情似水。朱自清先生所名的“女儿绿”，就是仙岩的梅雨潭。

    仙岩，曾是古县瑞安的一处山水妙境，历来被文人雅士所钦慕，留下咏唱佳话。自2001年仙岩被划辖于瓯海区后，渐渐淡出瑞安视野。只是，每当我再次阅读《绿》时，心里还会有一种快慰。因为，曾妙龄于瑞安山水之间的“女儿绿”，已是一种无疆界的美了。而一段往事，也因了这一“女儿绿”，恒久在我的心中，无法淡出。

    我20多岁时，才第一次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这篇《绿》，便被“女儿绿”吸引了。一位老师说，仙岩就在瑞安。那时候，从瑞安县城到仙岩，只能在东门外白岩桥轮船码头坐拖轮，至塘下河口塘，再步行很长的田间小路才到仙岩。还有一条路是沿着塘河的南河堤，骑自行车去。我和朋友选择骑自行车。骑了将近3个小时的车，我们到达了仙岩。然后，步山径而上，终于看到梅雨潭。

    所谓眼中之景非心中之景，原因大概就在于观景的心情与心中比拟的文思决定吧。第一次读《绿》，一切是美的；而第一次看潭，似乎一切是如常所见。于是，带着一种稍微遗憾之意，重新沿着文章之中的路径走一趟。站在梅雨亭边望瀑布，睃山崖，看白云。再下到潭边，耳听瀑声，脸接飞沫，手掬潭水。然后坐于潭边，盯视眼前荡着涟漪的潭，仿佛感觉绿水漫过双眸，遂闭目遐想。遐思中，那拖动裙幅的少妇缓缓走远，只想轻轻握一握那拈着杨花的柔荑，耳旁突然传来的怦怦的心跳、舞女的素袖拂过我的眉梢，又传来盲女临溪的歌声，那十二三岁女孩的乌亮的发辫在风中散开，还有那一直被诗歌吟唱过无数次的吻……

    遐思往往不着边际，却有奇妙的幻影如水般流过心中。我在无限遐思中，于刹那间，恍若就看到了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的朱自清先生，站在潭中，手牵着绿，露出淡然的微笑，望着我。顿时，我如被锤击般，那眼中之景和心中之景浑然一体。原本的遗憾，顷刻间便荡然无存，梅雨潭那恒久的绿意，原来已超脱了闪闪的绿色。而我也于《绿》中的写景之美，联想到作者抒情之心美。

    文章之美常常与人品之美紧密联系在一起，当透过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的人格魅力，就使得所读文章变成一种人性的宣言，它给我们一股朝着真善美奔跑的力量，并于奔跑中涤荡去身心上的狭隘自利的习气。读《绿》也是如此，就在这浑然一体中，我体会到朱自清先生所写的美，俱是对生命万物的热爱，特别是对底层生命的同情。那舞女，那盲妹，难道不是吗？这又令我想到朱自清先生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对歌妓的一番感慨，“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地去听她们的歌”。而将一潭碧波，居然要亲切地叫它一声“女儿绿”，更显示他作为师者，多么希望孩子们的生活充满春意盎然啊。他在《儿女》一文中有着这样的愿望：“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直到今日，我爱读朱自清先生的文章，就是因为从他的文章中，能够不断汲取着热爱的甘泉，让自己变得会用心去爱。我也曾听过许多到过梅雨潭的文人感叹：有朱自清的《绿》在，从此不敢写梅雨潭了。我想，这也不尽然是因为有朱自清先生的《绿》而“眼前有景道不得”，只是因为无法将对生命的热爱融入于眼中之景罢了。

    朱自清先生的一生，是狷介的一生。他为瑞安留下的千古美文，不仅赞美了钟灵毓秀的山水，更将一份对生命的博爱留给了后学之人。“女儿绿”，多么美丽的名字，请不要淡出瑞安父老乡亲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