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番薯想到……

    ■李浙平

    又接到陈映芳的电话：“有一些自家种的番薯，带给你。”这已经是第几次收到她送的番薯，想不起了，心里却存着感激。

    番薯煮熟了，闻着香气，入口甘甜，让我想起从前与番薯的一些事儿。

    我小时候寄养在阿姆家。阿姆住在浦后街，出小巷拐过浦前桥，便是大街。在大街的这一段，南北街面有南货店、布店、五交化公司、三益堂、汤圆店、百货公司、银行、杂货铺、盆碗店、冠生园等。浦前桥对面则是大沙堤菜场，可见这是一个热闹的地方。在街上的人来人往中，时常会出现卖熟番薯的人，他们挑着生着火的炉子，炉子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番薯。将担子停在街角，掀开镬盖，热气腾腾中薯香扑鼻而来。锅里的番薯紫红色，浸着热汤。阿姆买菜回来，常常会带一个熟番薯。捧着热乎乎的番薯，剥去皮，薯肉黄澄澄，这时候，我的口涎早下来了。如今街上有卖烤番薯的，但这种在锅汤里煮熟的番薯却很少见，那滋味很久没尝到了呀。

    从前买东西要凭供应券，吃粮自然更离不开粮票了。每户按人口、年龄或职业发放定粮，口粮不足时，就须买杂粮，而番薯丝则是由粮站在出售大米时搭配的。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吃番薯丝。绝大部分的邻居是将番薯丝放在锅边，与大米一起煮，叫番薯丝饭。我家却不是这样做的，大伯父将番薯丝磨作粉状，然后做成窝窝头，摆在锅内竹制蒸架上蒸熟，这可能与山东老家的炊食习惯有关。刚出锅的窝窝头是褐色的，油亮，散发出来的香气，与煮番薯、番薯丝饭又不一样，有一股子刚猛味，像生番薯刚切开时那种香。我常常拿着用筷子戳着的窝窝头在厨房门边，边玩边吃，便会招来邻家同龄孩子羡慕的眼光。大伯父每次蒸窝窝头，必定会煮一锅粥，一家人围坐桌旁，喝着粥，咬一口窝窝头，细嚼慢咽，热口热心。如今，这种窝窝头再也吃不到了，也只有当我们祭祀大伯父的时候，从回忆中找到那种忘不了的滋味。

    将番薯切片晒干，就成了番薯干。番薯干是我们的零食之一，上学前抓一把放在口袋里，下课时拿出来吃。我家的番薯干来之不易，记得都是二哥的奶妈送来的。二哥的奶妈住在飞云江对岸的铁炉村，进城一趟不容易，要步行很长一段公路到南岸轮船码头，乘渡轮过飞云江，才到瑞安城里。她每次进城都会来家看望二哥，顺便带给他一些土特产。能吃到番薯干，我是沾了二哥的光。也许，于现在的小孩来说，这已经算不得什么好的东西，但在从前这已是小孩口中的美食了。

    某年元宵节前，我随母亲、二哥去二哥奶妈家吃摆酒，看到过晾晒的番薯片，洁白得像乳汁。想想将番薯苗种下、施肥、除草、刨出，然后装筐挑回家，洗净、削皮、切片、晾晒，遇到天气晴雨变化，还要搬进搬出，最后装一小袋番薯干送给二哥，这其中的辛劳，断不是吃番薯干时必能想到的。可见，这片片番薯干相比于滴滴乳汁，也是弥足珍贵的。

    有一年我下乡，在山区吃到了农民自家制成的炒番薯粉干，他们在当中加了猪肉丝、蛏子干、笋干、香菇、虾皮、葱花，觉得味道与面条、米粉干又有区别，既可当饭吃饱，又能作下酒之肴。于是，在我返城时，买了一大袋。吃过番薯粉干，却不知如何炒，以为与炒米粉干差不离儿。一个周末，我在锅里热上油，倒进猪肉丝、香菇后，将番薯粉干放进锅，然后用锅铲翻搅。结果是炒出一块疙瘩，撕不开，拉不断，白白浪费了半斤番薯粉干，还被妻子讪笑了一番。当然，后来看别人怎么炒，学着炒了多次后，终于也掌握了这门炊艺。

    近些年来，番薯的保健功用引起人们的重视，以吃细粮为主的江南人，渐渐将番薯用于宴席之上。母亲也时常嘱咐我多吃点番薯，别光想着鸡鸭鱼肉。于是，当我因友人的馈赠，而吃到可口的番薯汤，便感到特别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