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不古
■胡晓霞
“霞姐姐,丹扎扎父亲出殡时间定下周四哦!”小菜发来微信。
“好,一起去。”我回复。
小菜、丹扎扎,另有东哥、彬哥等都是我的第一届学生,我们师生年龄相差约10岁,但向来没大没小,无话不谈。丹扎扎父亲去世,我们理所当然要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周四一大早,天灰蒙蒙,很冷。细心的东哥开着前一天刚洗的车,车内调了暖气,接上我与小菜后直奔丹扎扎老家——云周。
云周以前叫云江、屿头,是我的第一个工作地。30年前,我曾在云江中心学校教小菜他们班语文,同时任班主任一个学期。丹扎扎娘家老屋就在离学校约50米的一条岔路上。我们到达时,路边、屋前已站满了前来送丧的亲友,老人家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出殡仪式还没开始,于是我们不约而同想到去老街、老校转转。
顺着可以一眼望到底的老街,我们一起寻找远去的记忆。
所谓的街,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马路,路边错落着参差不齐的农房、商铺。尽管那是一个还不到7点的冬日早晨,但各色小轿车、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农村老街显得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油条、煎饼、包子等诱人香味,人们忙碌着各种营生……
喧闹的老街让人顿感陌生,但临近路口的老榕树、石板桥、小河又分明是旧时模样,让人熟悉亲切。
老榕树弯弯树干撑起大树冠,像一把绿色大伞罩着石板桥。夏日里,浓荫蔽日,洒落一地阴凉,那粗糙桥栏便成了晒得黝黑的农人“宝座”。坐在这,他们一边享受习习凉风,一边漫无边际神侃,从远近奇闻到农作物长势收成……那些雾气朦胧的清晨,我们无数次骑着自行车从桥上经过,抬高一只手,轻轻掠过树梢,冰冰雾气沾湿手尖;深吸一口气,桥下芬芳水藻混着湿湿水汽钻进喉咙,凉透心田……老榕树那苍虬多筋的树干倾斜着伸向河面,清澈的水面上常嬉戏着几只鸭子,它们或将头伸进水里觅食,或应和着同伴引颈欢叫……河畔常见三三两两洗衣、汲水的村妇,她们嬉笑打趣的“咯咯咯~~”笑声,与鸭子们“嘎嘎~~嘎嘎~~”叫声交汇一起,漾起朵朵水花,久久回荡河面……
如今,苍苍榕树依旧默默张开“温柔翅膀”荫庇淳朴乡人——在风雨中遮挡,在炎热中阴凉。那汩汩河水流走我青春年华,那古旧石桥镌刻我深深记忆,记忆里的故事多如榕叶!只是,当年曾把驼背树干当船划的我的学生们,都年届不惑,其中还有将生命的船儿划去遥远他乡的,也有漂洋过海到异国的。
我们折返,牵手走向曾经的校园。
校门口路段已拓宽,学校原来的操场与教室、办公室、寝室一体的楼房也相应退进去两个房间宽的空间。走进大门,“云周街道办事处”赫然入目,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我还能找到以前的厨房、楼梯、教室,小菜他们还能指辨我以前住的寝室。依稀仿佛,身高已远超我的他们都变成了小人儿,黝黑的脸,乖巧的笑,或端坐于教室跟着我读书朗朗,或撒欢于操场打闹一团。那寝室走廊里,似乎飘来缕缕老同事给我炖的家养老母鸡香气;那曾经的油印室里,恍惚响起老同事手把手教我刻蜡纸的娓娓话语;那校长室里,仿若传来孙校长让我们去吃他自家种的葡萄的招呼声……仿佛依稀,我与搭班老师在田间小道歪歪扭扭骑着自行车去家访,每到一家,兜兜里装满刚炒的乌豆、刚煮的鸡蛋;小菜约上同伴步行几十里然后渡江过水来看新婚的我,我给小小的她们煮点心、分喜糖,然后带她们到飞云江轮渡码头目送渡船载着小人儿渐离渐远;东哥高中毕业去西沙群岛参军前夕,腼腆地手捧一张身穿蓝白相间运动服的放大照片找到我家向我深情作别……
军乐队的吹奏将我们从沉醉的记忆中唤回,几个人迷迷糊糊坐回东哥的车,随着缓缓、长长的送丧队伍从学校围墙外经过。我若有所思地对东哥说:“30年前,你怎么想得到多年之后可以西装革履地开着自己的车,带着老师与同学从校门口经过?”东哥马上深沉道:“是啊,那时如能想象到骑一辆自己的自行车就无上荣光了……”后座的小菜沉思不语。
云江中心学校,于我,它不只是一座学校,它是我教书育人梦想启航的码头。30年很长,长得足以让孩子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让青春少女的我渐渐步入中年;30年很短,短得像子弹一样就过去了。生命不长,就3个30年吧,但我们师生相处很长很长。世界在日新月异,生活在蒸蒸日上,任岁月悠悠,我心不古,念九世情怀,终为一世情。
因而,故地不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