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未晚，来日方长

    ■朱优之

    今年，是我工作的第十年。

    2009年的夏天，我生平第一次穿上借来的制服，在拥挤的小照相馆里拍了人生第一张工作照。扎着丸子头，一脸婴儿肥，笑得十分欢喜。

    大学尚未毕业，我稀里糊涂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起因是我妈偶然看到有岗位与我条件相符就报名试试。没抱希望，谁也没想过我会低空飞过进了面试。

    后来面试拿了第一，我爸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刚到高速出口，高兴极了冲收费员大笑，叫他钱也不要找了。逆袭反转，我被录用了。

    高兴啊。当然高兴。

    那时候的我多么像是个稀里糊涂就被通知要嫁给王子的灰姑娘。

    我对这金饭碗一无所知，只知道是张国家盖章负责的终身饭票。盲婚哑嫁也不要紧，只感觉自己走进了童话故事的结局：从此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工作第一年22岁，我还扎两个小辫儿。在食堂吃饭有老同志打趣我：这个小姑娘，局长如果批评她，她就会哭起来的。

    最初是在办公室做秘书，工作到第七年的时候，我已经换到第六个岗位了。从行政综合到一线窗口，从人事部门到业务枢纽，我不停地学习，坦白讲，是追赶，气喘吁吁。追着赶着我忽然动摇了。“七年之痒”来势汹汹。

    我对数字委实算不得敏感，做一次报表掉一层皮，眼睛瞪得铜铃大，生怕弄错一个数。对文字倒是有兴趣，一度我的笔下精兵良将、千军万马，然而写材料时他们都只得老老实实蹲在一旁，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写：“贯彻落实、执行到位、领导重视、加强组织。”

    我像是一只笨拙的努力飞行的大雁，又或者是使劲扑腾想飞忘了游泳的企鹅。

    非常苦恼。我颠来倒去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当年的王子，三餐一宿，履行承诺。当年的灰姑娘，锦衣玉食，却心生退意。摸着良心讲，金饭碗待我不薄。一栋大楼管吃管穿管空调还管洗头，这十年，谈不上如胶似漆，至少也和和气气。头顶三尺有神明，又怎么可以忘恩负义。

    我总和老毛聊这个。老毛和我截然相反，他热爱他的工作，同时也很擅长。他怀着无比的热忱做他的检察官，只要站上法庭的公诉席，他便热血沸腾、充满力量，认为自己手持三尺正义剑，挥向人间不平事，为此加班通宵达旦也在所不辞。

    我有一次看他出庭，平日里温吞水一样的老毛，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出秋风扫落叶般的肃杀，锐利，寒意，深邃坚定。

    我不止一次眼红嫉妒问老毛：你的工作是你的事业，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的工作，对我而言最珍贵的，可能是“人”吧。

    工作这么多年，我竟连一根烟丝儿都没有孝敬过领导。反倒是领导家乡的枇杷熟了，领导分我一篮，领导的同学种了小番茄，领导又给了我一筐，领导带着我下乡，吃饭时还要叮嘱我多吃个螃蟹脚，说吃了螃蟹脚会变凶一点。

    我处处受照顾、常常被体谅、得到数不清的帮助和理解，永远被满满的善意和关怀所包围。不说感谢，否则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这十年，朝夕相对还未两厌的小伙伴们，如今中年。把酒促膝倾尽通宵谈天，彼时嬉笑打闹，慢慢告别单身，安慰某某失恋，渐渐收到喜帖，忙忙做伴娘理婚纱，又笑笑闹闹去谁谁家里吃纱面。

    大家相互映照着长大，我们的青春都种在这里。

    这座高大坚固的城墙啊，把那句著名柔弱鸡汤炖成了现实。免你惊，免你苦，免你四下流离，免你无枝可依，将你一生妥善安放。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流淌，办公OA换了综合公文，CTAIS隐退，金税工程上场，全自助报税，大数据分析，营改增试点，机构改革，减税降费，我们也一路见证着，王子铁马金戈，功勋斐然。

    我们是骄傲的。

    当我在零点行动紧张地盯着屏幕，当我在退税系统熟悉地点击，当我每一天换好制服坐在办公桌前，都感到安心踏实的时候，我知道，“七年之痒”已经过去，这就是我的事业，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