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作羹汤
■叶温柔
◎水煮肉片
我一直对水煮肉片的“煮至断生”有着迷之欢喜。
初下厨的那会儿,宏图大志。非要做50道私房菜媲美私家菜馆不可,于是跟马靖和韵芳一起玩出菜谱游戏。第一道菜下了水煮鱼后,第二道便是水煮肉片。
蛋清是必备的,还有我的花椒、辣椒面、姜姜蒜蒜。它们的共长天一色可飞流直下,可唯见长江。
热锅炒了豆芽、金针菇断生。又是迷一样的断生。断生这词恐怕不是烹饪的专用名词,但是八分熟总让人爱得咬牙不切齿,火候的恰到好处真真是要经拿捏的。
热锅下豆瓣酱与姜片,看油与酱熬成了通红与通香是个享受的过程。滋滋地往上冒红油,有肉等下锅。煮沸红油水时,你会觉得时光要亮了——下腌好的肉片准备煮至断生。肉片狡黠,入过蛋清后尤其。但下了锅就不一样了,它们马上乖得可爱。一片片各就各位,数到三十就不哭。
起锅、装盘、洒花椒,一气呵成有一气呵成的痛快,仿佛已然吃到了那一片肉。
可是还要热一遍油锅,这个过程是难耐的。等空空的锅上起烟,烟大一些,再大一些罢……
浇油是酸爽的事儿。
火辣辣的肉片上浇油,红绿跳跃。
秋天是个缠绕的季节,而水煮肉片它不,它就是要一把抓住你,来个断生。
◎桂花糯米藕
秋天里最甜美的事就是做一份桂花糯米藕。
在秋雨声里,把肥胖的藕洗净了,切了口待泡好的糯米。糯米需浸了数小时,仿佛做一份点心,真的很磨习性。像那白色,饱满、微透、胖乎乎的,裹着小心绪儿。
每次打开藕,最稀奇的,是莫过于探探它的心。是多,是少;是深,是浅。倘若浅了,便还要切个口看看。莲本无心,有心皆苦,无心乃乐。
要填糯米了。这是份漫长的心思。
庭院深深,深几许。用米,来一探究竟。一次,两次,六次,七次,塞了个扎实。莲心是能被填满的,填得糯、粘,藕断、丝还连。而人心呢?
填了满满的糯,切口用竹签穿了起来。想起君芳说,破碎后的心还能用透明胶补上么……
下锅的时候舀了好些红糖。红糖是年前乡下打的,甜香醇厚,像糯米样散不开。要把藕熬一锅红糖水,凉后再熬——
“熬”是个轻巧玲珑的词儿,四点,那火候,全在手上。武火,文火,慢,慢慢。待你熬起其他汤来,你便懂。懂它的慢慢,欲速,则、不达。
熬过一程的藕,凉了下来。糯糯的心也轻而易举看得到了,染了红糖的颜色,醇厚、香甜。依旧是火候,入冰糖、红枣、桂花,再煮。
风一程,雨一程。不知道这段藕在来到这锅红糖水前经历了什么,有多少风雨,多少姿色的荷,多少淤泥染它,濯清莲,不可妖。可它分明要妖娆起来了,有婀娜,你看得到。
切好的糯米藕用竹筷捡了小心摆在梅子青色的青瓷盘里。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它也经历过那场梅雨,诗人从雨那边飞奔而来,一场远古的旧梦……
浇汁,挖了勺洋槐蜜,洒下桂花。
桂花是去年在满陇桂寻来的。那时候在这个著名的桂花村子跟琴家习琴。秋风若辞,请带走这片桂雨。昔日雨如桂,而今桂如雨。
芬芳还在,欸乃也是。
雷激老师说,这是清晨起床,划开江水的第一抹声。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我们划桨,藕不断,丝也连……
◎酸梅汤
乌梅山楂甘草黑桑椹,桂花陈皮玫瑰薄荷叶——一壶午后的酸梅汤。
喝过最棒的酸梅汤在一个特别的地方。
西北的鸣沙山,七月,小小的风沙灌进耳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骆驼行走至月牙泉,风大了起来,沙子裹着风而来,你无所遁逃。沙子是天下最细的东西吗?比女人的心思还细。风尘仆仆是它。
——遇到了酸梅汤。一杯毕生难忘。
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在烈日炎炎后的荒漠戈壁滩喝这样的茶水跟寻常生活是全然不同的。
那是场十几年前三个女生的旅行。我们称之为旅行是因为用最省的钱走最远的路,走到戈壁。后来的婉坤去了青海,洁茹去了西藏又远嫁瑞士,我退至西安。
对西安这座城市的情感源自血液。
我到达西安的时候,满街都是酸梅汤。骨子里,我是崇拜父亲的。这个大男人在西安的三年空军生涯影响着他的一生,至今都是西安胃。我喝了三天的乌梅汁,渗入味蕾的极酸中卷着清甜而来,无法招架,归途时只好在鼓楼寻找酸梅粉。
西安人说酸梅汁多方便呀,酸梅粉一泡,要酸有酸要甜有甜,冰镇之,味道全在了!简单是简单的,只是简单得淡了滋味。味蕾不会撒谎。后来在某宝上入酸梅粉,更是寥寥。对酸梅汁的情怀有了寥落烟中一雁寒的淡然,随它去罢。
再对它眼前一亮是因为婉坤。
婉坤绝对是个行家。每天与她聊菜,可以聊到落霞与孤鹜齐飞。她说准备一包乌梅,再去药房包甘草、山楂、桑椹,加点薄荷叶,预备酸梅汤过夏天。
西北干燥午后的那杯决胜千里席卷而来——好,以后都自己煮。
买来的配方包了小布袋丢在烧水壶里,有戈壁滩上的期待。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爱中药房的柜子。一个个斗柜,不拉开铜环,就是无限的秘密。十几岁的时候学中医中药,老师会按格子序号发十八味药下来。看、闻,但是不敢吃。
我以为,所有的中药柜子都装着秘密。那神秘的,有乌梅,在第几格?桑椹是不是躲在旁边?甘草呢?这味用得最多的中药。还有别的呢,它们会在什么时候被取出,什么时候铜环拉上。是不是中医永恒,它们就永远不会被替换位置?
中医永恒。
甘味淋漓。
酣畅有酣畅的痛快。
一壶煮罢,捡几块古老的冰糖搅拌,寻到戈壁滩。
从此,在大街上买饮料的习气改了。
喜欢的饮品自己做,有故事,积攒。
再煲酸梅汤就成了简单寻常的事。在纸媒时经常写一句话:简约而不简单。想来煮汤也是如此。桑椹另包了个小袋装着,干桂花也是。这家卖酸梅汤药包的掌柜在牛皮纸包的包装上写:唯有美味和爱不可辜负。
辜负谁?
谁又被辜负?
是乌梅辜负玫瑰,还是甘草辜负了山楂?
人间滋味,煲在一锅汤里的时候你会明白,没有对错,没有过去未来。你来,现在,用那我给你备的青瓷杯子,久久,你会喝出几处闲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