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晚韵

    ■李浙平

    某日，从事粮食稽查工作的同事对我说：“有空和我们一起下乡，现在正是秋收，田里的风光甚好。”闻此言，我有些羡慕他所从事的职业，也引起我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被抽调去从事农村校舍状况的调查。那正是秋收的季节。白天随区教办的同志前往乡里的学校，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是行走在稻田的阡陌间。金色饱满的稻穗擦着裤腿，还有些稻穗长长地挂出遮住了田埂，我们小心地走，不愿碰落稻穗上的谷实。向远处望，有的田里，农民已经开始割稻，那时候农民还没有使用大型收割机，依然用镰刀收割稻子。稻浪翻滚间，看到的是农民汗湿衣裳的背部，当他们伸腰直起身子抬手抹汗时，在他们的身后已经是空荡荡的，被收割的稻子此刻静静卧在散发着泥香的土地上。割稻的人群里偶尔也能看到妇女的身影，但大多数出现在田间的妇女是给干活的男人送吃的，让他们多吃些有力气好干活，也是为了早点将春天种下的希望多多收获。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学校有安排学农。那个年代，学工、学农、学军，是学生的社会学习与实践活动。学农的内容基本是三项，是随农事而定，即积肥、插秧、割稻。有一个学期，正值秋收季节，学校又要安排学农，然而由于高年级学生在割稻时，发生了多起左手小指被镰刀割伤的事件，使得校方重新考虑学农的安全性问题。我所在的班级因此错过了割稻的劳动体验。第二年开春后，我们终于有机会赤脚踏进蓄有水的田里学习插秧，那是一种令人兴奋的体检。与农民相比，我们是插得慢，插得不整齐。站在田埂朝田里一看，农民插的秧苗一溜儿笔直，像是用绿油油的色彩画出一条条线，在蓝天、清水的映衬下很是美丽。而我们插的秧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于是被善意的农民嘲笑个半死。我们要拔了重插，但插下的秧苗又不易拔起重插。听到身旁的农民在笑声里说“你们刚学，插成这样也不错了”，只能将就了。我估计到秋收稻浪波动时，也是看不出当初插秧不齐的痕迹的。后来才知道，插歪的秧苗长势不会旺，甚至有些在雨天就会烂死。这就有了浪费的愧疚。然而，农民没有因此呵斥我们。善良的农民总是用宽容的心对待我们初学的过失，就如秋收的喜悦总能抹去一季农事的辛劳；金秋的稻穗也将掩盖我们不善农事的过失，就如大自然对于人类滥用资源的宽容。

    走校调查，忙到临近傍晚，我和区教办的同志要返回旅馆了。夕阳渐渐西下，却将西边的天空映照得五彩斑斓，原来缓缓移动的白云，此时都仿佛凝固在天空，晚霞又一次把宁静送给大地。行走在田间，微风带去了炎热，让我在行色匆匆中依然存着一份如欣赏米勒《晚钟》的心情，去观赏远处的田间风光。有一种美，是我在城里不常见的，便是傍晚农田的静谧与周边村庄里晚炊的和谐。夕阳将所有的景物涂上厚重的金色，即便有微风吹过，白日里的稻浪此时恰如潮平时的大川，不显澎湃的动态，却如岗下那平缓的土地，散发出乌金般的光泽静静处在天地之间。不久前收割的稻子，都被农民用肩挑或车拉或牛驮运走了，收割过稻子的田地裸露出黑色的泥土，在未割的稻田里显得特别触目，恰如谁在平铺的金色纸上画出一块块黑色的长方块图案。而画出这美丽图案的，不是大自然的彩笔，是农民用蘸满汗水的画笔，倾注了辛勤的热爱画出来的。不经意间，我想到唐代诗人李绅的《悯农二首》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当然，这些古诗与眼前之状是无法应景的。在新社会，农民当家作了主人，他们的劳动已然是一种崇高的职业，在春播秋收的喜悦里受到人们的尊敬。

    走近村庄时，闻到了煮饭的香气弥漫在晚风中。看着炊烟从烟囱腾起，听着忽远忽近的话语声，见群鸡在屋前被农妇呼来吃食，村头小河上的游鸭正被鸭倌驱赶着上岸，劳作了一天的黄牛静静站在树下嚼草，肥猪躺在圈栏里的稻草上懒洋洋地发出酣声，树叶丛里的蝉鸣只是偶尔响起，归巢的鸟群正从远方向这边飞来，而几多小童还在屋前草地上追逐嬉闹……一幅极美的农村晚韵图，充满了朴素的诗意。我也不知道区教办的同志与村民是否熟悉，当我们穿过村子时，一些在屋前围桌吃晚饭的老人会和他们打招呼。有的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站起来，很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块吃。我在瞥闪间，见村民的碗中盛着洁白的米饭，热气腾腾。如果说春播是农民一年起头的憧憬，那么秋收就是农民让憧憬变成满满的一碗新米饭的快乐，他们在给国家交足了公粮这份答卷时，自己的生活也一天比一天过得美满。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人情风味，幸福感便油然而生。这些长年劳作在田头的农民，以自己平凡的劳动，为社会创造了无限的财富，让民以食为天的责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传承。对于他们，又怎能不肃然起敬呢。想到我这次下乡的任务，就是为改善农民子女读书环境而作实地调查，又怎可马虎了事，内心猛然有一种惭愧之念。

    秋收晚韵之为美，因为有了农民的辛勤劳动与美满生活，变得更加意韵绵远。即便今日回忆那段昔日见闻，心中依然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