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迎亲“抬花轿”

    ■郑育友

    时值年冬，五谷丰登归仓。旧时，山村农民就利用这个农闲时节为子女操办婚嫁，他们认为婚嫁是子女“小登科”，所以婚嫁仪式十分热闹。回忆中，传统婚姻习俗仪式繁琐，手续从开合、议聘至坐筵、回花，有十七道之多。这里对于婚前与婚后的诸多习俗姑且不提，说说婚中出嫁与迎亲“抬花轿”这一习俗。

    出嫁与抬花轿

    在我八九岁时就喜欢夹在人群中看出嫁与迎亲“抬花轿”，那些热闹场面，至今仍记忆犹新。先说我八岁那年，我家唯一的阿娘（姑母）出嫁，她出嫁仪式我全过程记取。

    上轿前，清晨五更姑母就起床赶做“上轿鞋”（红绿布缝制的软底花鞋），天明前做好放在米筛内取用。然后，阿婆（奶奶）请媒婆为姑母开额（用苎线夹去额毛面毫）、洗浴换衣（穿上珠冠蟒袍）、梳妆搽粉。接着，见姑爹（姑父）方迎亲队伍弹唱班敲锣打鼓把花轿抬到我家，我姑母见自己将要离开生养父母与兄嫂，伤心地泪流满面，以示不忍离别，故她边哭边唱《哭嫁》民谣。

    母女对哭：

    女：啊唷奶（奶，方言“母亲”称呼）！

    扇风勿凉发风凉，地家尽好勿值娘哪奶！

    母：菠楞好吃芥菜长，也有地家好似娘哪袅（袅，方言对女儿的爱称）！

    太阳沉西日有限，早来上轿事充闲。

    女：大字顶上加横成个天，天啊天！

    珠冠蟒袍放在桌台前，金漆板凳坐勿蚀，金打床杠背勿去哪奶！

    姑嫂对哭：

    姑娘：兄嫂呀！

    上街透下街，我阿哥貌生好似书生，

    眼前宝宝壮肭肭哎嫂！

    兄嫂：银打帐钩弯一弯，红缎帐栏绣牡丹，红缎帐栏牡丹插,张仙送子送到你洞房间哪阿娘！

    围上来观看热闹的村上众儿童，见我姑母出嫁恁哭“生肉”（伤心），他们也边笑边唱道（当时我无知，觉得有趣也跟着村童唱）：

    树上喜鹊叫喳喳,

    花轿抬到自拉家。

    头未梳，脚未缠，

    着双花鞋牵上轿。

    上轿囡，哭啼啼，

    落轿新妇笑眯眯！

    进轿前，姑母吃了“上轿饭”（俗称“羹饭”）， 身穿蟒袍，头戴珠冠并盖上一块红绸（俗称“盖头红”），足着花鞋，由两名女童手举满月形贴上红纸的两爿米筛；两个手执红灯，子孙满堂的“利市婆”分左右将她掩护出闺房，身后还簇拥一家人与亲戚。上轿前阳间堂上燃青木枝叶，撒上食盐，火势盛旺，噼啪作响，俗称“爆红”。 姑母在中堂由媒婆执手导拜，拜过天与地，然后才由“利市婆” 将她牵上轿。上轿前，轿内坐板下放好两爿“瓦片”与一对“泥碗”，意为“头顶自己瓦，脚踏自己泥”，这是给姑母分享娘家福泽。轿外八角还挂着红头绳扎的翠柏与万年青。在男女双方放双响花炮三声并放百子炮一串后，才可起轿。待花轿一出我家大门，我家立即将大门关闭，意为“关风水” ，让姑母在姑爹家安心过日子，后代子孙昌盛！

    这里，再回过头来说说那顶来迎亲的花轿装扮吧。那顶花轿是木雕的，从上到下都是八角的，轿顶上装饰有八仙合盒，轿的三面都镂空雕刻立体戏剧人物。轿的四周挂着五形丝绦与珠灯，顶为塔形，轿后高处装着避邪的小镜子。起轿后鸣锣开道，行轿途中关紧轿门，不让行人窥视。

    娶亲与抬花轿

    下面再说说我堂房大哥娶亲简况。我记得堂房大哥娶亲时间比我姑母出嫁时间迟一年。那年年冬的一个吉日，天气晴朗，太阳照在身上暖呼呼的。那天，喜庆场面很热闹，因他家生活富裕，故场面且大又阔气，高朋满堂。街面三间店屋与后面三间半住宅的栋柱上都贴上结婚喜庆楹联，吹打班喜庆乐调悠扬；街上举着大小红灯笼的儿童排着列队；还有挑尿盆的、背席袋的、抬“光生”（指衣柜、镜台、面盂架、汤切、锡台、枕头、被褥等）的队伍，热闹非凡。花轿出发前，双响鞭炮在大伯店前上空连放三个，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鞭炮声一落，花轿由两对轿夫抬起，迎亲队伍旋即在大号铜锣鸣锣开道声中慢慢稳步前行。一路上，锣鼓声、拉琴声、鞭炮声，声声交织振撼山谷。

    吹打班是旧时农村专为婚娶喜事吹奏的民间乐队组织。他们跟随迎亲队伍边走边奏婚庆乐曲，据前村年逾花甲的陈泽华说，大多奏《朝天子》《吕春阳》《梅花三弄》《百鸟朝凤》《集锦头通》《玉芙蓉》等民间乐曲，还配有唢呐独奏《玉芙蓉》或双唢呐合奏《集锦头通》等。这些民间乐曲富有浓厚的地方色彩，风格独特，乐声清脆明亮。为增添喜庆乐趣，他们还边走边唱乱弹、高腔、京剧、越剧等取材于爱情故事的戏曲,受到过往行人频频点赞!

    在吹打班的喜乐声中，花轿在鲜红的轿杆上一上一下轻轻地跳荡着。一路上为避邪“破煞”，一位年高又有福气的“押轿”（ 或称“攒米”） 阿南叔手擎精致小木桶，在花轿边不时向轿上或路上撒红米。“伴婆”（伴娘） 也紧跟花轿，使新娘路途中少受“摇轿”“ 拦轿”戏谑之苦。

    花轿进入大门，阳间堂房早已摆喜案迎接。此时此刻，我随人群钻来钻去看“新妊（娘）”，看到这喜庆场面，我好高兴呐！你听，“新妊（娘）”落轿前，门口放鞭炮（双响与子炮）又燃些爆红。《民国瑞安县志稿》“方俗门” 载：“妇至门，未下轿，婿揖妇者四，妇乃入门。” 伴娘开了轿门后，新郎我的堂房大哥，头戴学土帽，身穿长衫，胸前系有丝绸大红花，脸上绯红，带着腼腆，缓缓走向花轿门前向新娘鞠躬作揖行礼。然后，伴娘与一双男女儿童手执红米筛，陪伴新娘左右踏着苎布袋（意为代代相接）一步一步进洞房门。洞房门左右两边贴有“喜见红梅多结子，欣看绿竹又生孙”对联，横批书“喜结良缘”。 洞房内，一对红烛高照，门窗内贴有红纸剪的圆双喜。新娘在伴娘指导下在“床扛” 上坐定后，新浪用尺子挑开新娘盖头红，伴娘用调羹兜了一双汤圆分别给新郎、新娘吃，意为今后夫妻团团圆圆，永结同心。事后，由“利市翁”“ 利市婆”护送新娘到中堂举行“拜堂” 仪式，由司仪翁主持典礼，高呼：“新娘、新娘拜堂！”顿时，鼓乐齐鸣，鞭炮鸣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其仪式犹如鲁迅先生在《祝福》小说中写的那段仪式相似，富有传统味道。拜堂仪式毕，才开始婚庆酒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