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笋

    ■林娇蓉

    我由卧房的一幅画，画中的一架石梯，拾级而上，误入一片翠竹中。雾岚蔓延，如薄薄的宣纸，覆盖竹林。我后背的汗，被绿浸染，滴出墨汁来，从后背凉进心头。力透纸背。竹林外，艳阳高照。大朵的阳光穿过密林，从上而下肆意渲泄，像身上佩戴的银色链子，闪亮刺眼。似乎竹子比太阳高。太阳是被竹杆挑上去的，颤颠颠，沉甸甸。竹山像上古神话中的不周山，全靠密密匝匝的竹子作柱子。

    我搂抱竹子，抚摸竹节。从竹顶、竹节到竹兜，仿佛能厘清竹鞭的走向，竹鞭分支上隐约悬挂的果——冬笋。冬笋，昭示着这个节令的密码。冬笋是整座竹山的传奇。说它是传奇，是它总是出现在山风的扑簌迷离里，鸟的百转千回里，溪水的殷殷期盼里……上天不让更多人寻得冬笋，是有天道规律的。竹山和竹林，藏在白云深处。冬笋，藏在岁月深处。出了土的叫春笋，不遗余力能找到；没出土的叫冬笋，同大多数冬季植物一样，藏，是它的特性。萝卜、薯类、芋头、荸荠等物种，都烙上古老的印记。它们得土之纳化，敛藏之气成形，圆和尖的小巧且精致，赋予其味道的悠远而醇厚。

    冬笋的藏身之处，天知道。唯有等待有缘人开启修行之旅。比如雷竹笋。南方的春天多雨，把山林的泥土泡软，如老人们松动的牙槽。春笋有前世的眷侣，是春雷，春雷惊醒，春笋条件反射般地响应了，像是前世约好的暗语。雷竹笋的孩子，就随了雷笋。冬笋则不同，它们藏在深冬，日子走过最后一个节令，气候变得干枯。冬笋汲取不了人间的烟火气息，不窜个头，久而久之，遗烂在土里作了古。挖笋人，算是救了赎。冬笋，自然变得稀少。少才是精华，汲取日月的雨露。从春天走过的挖笋人，一直走到冬天，而冬天，让他们迷惘。一天，我遇见了一位挖笋的老人，他和芦苇一道走来，和芦花一样斑驳了头。有时候，他也走不进春天。这也是不可泄露的天机。

    “冬笋会跑，它有脚。”老人神秘地对我言。我信，它有千万只脚，裹在厚厚的笋壳里。笋壳像土色的战衣，软而坚韧，层层保护笋的身体。既是战衣，又是棉衣，贴身而坚固。说它会跑，我是亲眼所见的。去年，有友人从山中来，送来几只冬笋。友人住城市的最南端，我住最北。他绕一大半城市，仅为送几只冬笋。我内心有阵阵波澜，如此时的竹涛澎湃。笋极小个儿，躲在黑色塑料袋的角落里，翻找半天，才发现那几个小不点。友人交代我：“新出的冬笋，天黑前煮了它。它会跑！”冬笋头尖肚圆，只我拳头那么大，翻过来看，造型像极了马蹄。这要放在夏天，就是马蹄笋了。但它却是实实在在的冬笋。我带上老花镜层层剥离，笋肉越剥越小，笋壳越剥越薄，最后一层壳衣，蛋黄色的，薄如蝉翼。笋肉小到要让我紧紧地“捉”住它，生怕我一松手就逃跑。我顿悟：友人所言有“脚”的秘密，原来在此。躺在我手心的笋肉，只轻轻一掰就断裂，发出清音。脆，也是冬令的密语。它是大自然赠送人间的美味，嫩而清甜，脆而不腻。有多少人，是为寻找这一声清音而来的？

    这大白天的，冬笋也会跑吗？我紧跟老者的步伐。老人的步履稳健如飞，让我一阵猛追。寻笋，远比挖笋难。除了天地的契合，就是要靠挖笋人的丰富经验了。老人选了一丛生长起码两年以上的毛竹，叶茂根深，竹叶青绿炫目。在竹丛周围画圈，就把冬笋圈住了。他反反复复打量竹子，眼光如水流，顺着竹节，滴进干裂褶皱的土壤。太阳靠西，倾斜了一角，如邻家大妈穿在身上的斜条大褂，陡然一转，煞是耀眼。老人言：“倾斜的地方，是竹鞭的走向，也是笋仔的窝。”他扬起山锄，小心翼翼地刨，怕惊动了山神似的谨慎。土壤并非战衣，反倒是糖衣炮弹，更非密不透风。冬笋还是发出冬天的气息。老人凑近，能闻出来。老人趴在地上，也能听出来，关于节令的蛛丝马迹。突然，老人对着微隆的土层固执地刨，像认准了似的。土壤经不起扒拉，一条东西横向的竹鞭，庄严地埋在深土里。竹鞭是竹子的根，那里养着笋子笋孙。顺着鞭子的分叉，能顺藤摸瓜看见穿着土衣的冬笋了，有的已发芽成笋，有的还是芽孢，一只，两只，三只……像八卦阵，又像随机生长，都长成“龙生九子”的模样。传说在这里终结。“快，捉住它！”喜悦像潮水，漫过竹林 ，湮没竹山。竹山沸腾。

    剥笋，又是一个神圣的使命。笋壳，是一道灵符。笋肚朝下，笋尖朝上。边走边剥，边剥边撒。那是对一个节令的祭奠。也是对另一个时令的向往。“今年气候太干，冬笋难觅了。去年，雨水多，笋也多。”老人拍打身上的泥土对我说。“老伯，天气这么冷，笋又不多，你怎么不在家歇着，也要出来忙活？”老人摆摆手：“歇不了，一歇，人就废了。”背起锄头的老人背影，被夕阳拖出老远。我自嘲：我又是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