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记
■蔡依诺
一个很稀松平常的午后,没来由地想起离开国土之前那个有温和太阳的上午,自己像很多电影和俗套歌词里描述的那样,套着大码的T恤衫和宽松的短裤,踩着拖鞋跨上单车,压过树荫的顶端和盛夏有些萧条的末尾在小城里闲逛。
我开始想念我的故乡,南方的那座小城——瑞安。
瑞安很小,平日里常活动的那块区域早就走了无数遭,路线熟悉得像身体流淌的血管。其实也无需在脑海里构成地图,拐弯像是条件反射,凭感觉就能走到终点。当然其实也没有明确的地方想去,有种自由意志和现实重叠的奇异感觉。
停在路口的时候四下张望,总感觉街巷就像写满字迹的纸页。有些刚印刷好,格式整齐,白色的字迹清晰,但边角也难免有褶皱;有些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广告纸,铺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沾了不少污渍。但不是将所有内容直白地摊开,而是喜欢在路缘石的间隙、脱了漆的电线杆、跳跃的斑驳的树影、流动的车辆以及许多看不见的风景里刻意留下痕迹,有时又像人们重写无数次斑马线那样重写自己。
在故乡,清晨的安阳路自己就是个热气腾腾的蒸笼,白花花的雾气没散去,松松盖住门店窗口处师傅的身子,总以为他们每天都穿白衣服。热乎乎的面粉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每层蒸笼切开有种简单魔术的即视感。视线停留在各色的馒头里:刀切红糖玉米紫薯,有些周身还喜欢夹点坚果葡萄干,不过白胖的大白馒头向来最受欢迎。灰白相间的芝麻切糕、褐黄的九层糕散在一边,有时忍不住又会捎上一点。
葱油饼和饭团一类的要现场做,小摊贩的动作标准得总感觉在拍教程,打蛋的右手和抓葱的左手之间的角度稳定得惊人,放调料时有种在踩点打节拍的律动感。重复的动作或许看了几百次,然而回想时还是一片行云流水的空白。这次也照旧盯着他手上被又搓又揉又压的面团,好像在看一场流动的盛宴。
一笼一笼的包子蒸饺周身裹着可爱的白汽,伸手接过烫手早餐的人们也冒出隐隐的快乐,眉毛一瞬间舒展,热实感熨得急切的心和胃一阵暖和。迫不及待咬上一口,肉香味儿漫开得比流言还迅速,下一位还没等人走就早早地伸过手迎上来,手心手背写满了期待。熙熙攘攘的一条街,也是滚烫的,热闹的,溢满了中式的香甜气息。
来了牛津大学,发现牛津郡跟瑞安有很多相似。都差不多大,生活节奏也不快。但是牛津是矜持的。最忙碌的早餐店七时才懒懒散散开始营业,咖啡的香气有别于紫菜蛋花汤,柜台上陈列着做好的三明治和法棍,整齐划一犹如士兵排列方阵。边上留一个小角落给恒温箱,温热的牛角面包套一层塑封。
一对比,感觉瑞安更有那种慵懒随性的人间烟火味。
故乡小城的新华书店是另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装修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头到尾焕然一新,以至于第一次看见崭新的木头书架时总感觉看到的还是掉了皮的柜子缺了口,上面摆着学校要求的必读书目;走上楼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已经不存在的夹层是否有在卖热狗。
我喜欢上午的书店,安静的,沉郁的。偶尔路过的人们拖鞋发出的嗒嗒声被环境放大,飘浮在空中的交谈声被拉长,但是从过道的这头到另一端淡得很快,几步就散了。人们因人少既放肆又收敛,大声说话却又在听到自己回声的那一刻迅速敛了声,不好意思地张望一周的局促样子怪可爱的。午后座椅渐渐被占满,从一楼走到三楼,很少见到拿着书摆拍打卡的小姑娘。人们随意倚着、靠着、搭着,姿态迥然各异又神情相似,有时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温和放松的样子让人想起捕捉到冬日和煦的阳光铺满桌子那一刻幸福的心情。
因为小城太小,在假日的市中心遇到小学初中的老师同学的概率相当高,不约而同露出或喜悦或淡然或尴尬或无奈的笑容总是有喜感。因为小城很小,惰性渐长,尽管各类场所挨得仅剩一公里都嫌远,而在大城市里三十分钟的地铁都只觉得省时间。因为小城不大,我知道这为数不多的电影院中哪家空调特别冷,还喜欢对着中间的黄金位置吹;哪家的座位高度差设得刚刚好,不用担心前面人的后脑勺压住一小部分画面。
在故乡,抬头看窗外,看不见和城市一样悠久的教堂。街头也不会立着像老兵一样的红色电话亭,没有下不完的雨和干巴巴的空气,也没有看累了随时可以出来买杯咖啡休息一会儿再进去的博物馆。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的小城,但我猜很多远行的人都会想念像这样的一个小地方。
小城独到之处在于一点一滴地留存在你的记忆里,不会像大海那样磅礴呼啸奔腾而来吞噬整个人,而是安静地占据一个角落蛰居,如同自己现在蜷缩在宿舍的沙发里。我还没开始怀念,我想我会怀念。
其实,我笔下的这座小城不只叫瑞安。它们广泛地分布在中国的南方或北方,内陆或沿海,是存在于任何一个角落的故乡,是偶尔回想起时内心泛起的柔和的波澜。或者像卡尔维诺那样,给看不见的城市起一个假名字,包裹住底下似真似假的样子。
我到了远方,才明白为什么他说“从未离开这个花园”。我闭上眼,似乎已经重返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