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平

    初冬，友人朱君邀我与内子往均路村游览。距上一次到均路，相隔已二十几年了。

    如今，均路村大部分老屋被修整过，但还保留着基本原貌。我第一次到均路所见，那时候的屋子有更多沧桑的痕迹。自从电视剧《温州一家人》将均路作为拍摄外景地后，这里已然成了旅游的去处。我们边走边看，大山深处的幽静，一点一点向我袭来，这种幽静，是因为蓝天白云，是因为碧黛山色，是因为民风纯朴。

    说起均路民风纯朴，是从前村里那位老支书留给我的印象。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下乡驻永安乡。某日，副乡长带我走访均路村。我们坐手扶拖拉机，沿盘山公路而上，在一条石阶山路处下车，村支书已等在路边，他带我们步行登山。也是初冬，我却走得起热。翻山岭，走在岭背上，极目众山小。下得山岭，过石桥，进村，那是我第一次到均路。走遍全村后，村支书领我们去他家吃午饭。他家的屋子很旧，后面是山坡。他的老伴，早已在厨房间的方桌上摆了四样菜，是他家晒的带豆干、花菜干，他家种的油菜，邻家宰的猪肉。让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一条飞云江里的白鱼。副乡长告诉我，天未亮，村支书就步行到湖岭，在街头买来这尾鱼。他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去买鱼，为了招待你们城里人。鱼不甚新鲜，煮后嗅着气味便知。那时候到山区的交通不方便，在湖岭镇要吃到新鲜的江鱼，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山里。鱼虽不鲜，却足见村支书待客的热忱。这餐饭，我喝了村支书家酿的糟烧，吃了喷香的晚稻米饭，尝到山货的清爽滋味，对鱼，只动了一筷子。在那一天，我体会到山区人民生活的艰辛，也感受到山区人民的好客和纯朴。

    在一处老屋前，一对老夫妇见我们进了道坦，就朝我们打起招呼，听着湖岭腔，亲切。闲聊片刻，老妇人问内子要不要带些山货。内子便向她买了一袋草药。草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千里果”。老妇人说吃了解毒、凉血。告别了老夫妇，我等往山顶走。在观云亭外，看村落全貌，满目翠绿，一片青瓦上，几缕炊烟袅袅化入空中。遥闻有类似敲钟的声音传来，脆脆的，循声望去，是一所学校。

    下得山顶，复至村口，一村民问我们去过十六潭吗。我们都摇摇头。他显得颇为我们遗憾，说瑞安山里的潭，就这里最好。于是按村民的指点，我们朝另一边山头行去。所谓十六潭，在看过后，原来是十六处小瀑注积成十六处潭水。通往十六潭的山路，贴崖而建，有曲栏护行。每至一潭附近，便辟为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凌空而出，站在这里，可静静地观瀑看潭。山路由上往下，渐入林深处，草木葱茏，林中多高树，有修竹摇影，因入冬，未见山花婆娑。这里，茅草过人头，蕨叶如蒲扇，野藤虬曲垂，落叶湿相重。因为初冬阴天，越往下行，虽是正午，天色仿佛已近黄昏。这里的瀑，细如绢丝，贴崖而下。

    十六潭的瀑，实在是太细太柔了，溅不起水花，更无轰鸣之声。倒是瀑下潭，无论大小，都蓄着满满的碧色，碧色有浓有淡，淡处可见水下石形异状，浓处像凝固了，只在一片落叶轻轻一触，才微微闪过明光，却无涟漪。这些潭是极静的，好似蓄了千万年雨露月影的梦，静得断不可去惊醒它。究竟是初冬的影响，还是什么原因，一路行来，少闻鸟啼，这便使山中林间更添了几多静谧。在山路上，我发现有些树干，是穿过路面的方孔向上长的，这看似不经意的处理，说明村民对生态保护是有意识的。让植物随性生长，不去砍折它，也是对生命的尊重。一路看景，我没有去数是否是十六潭，醉心于山色水意中，心中不可有计量的念头。从上而下，来至一处大潭后，我们又迈向一条上行的山路。山路边，依然有多处的瀑和潭，只因视角一变，刚刚的俯视，变成仰望，便有了大山高耸、瀑如散花的美了。而潭，则如明镜一般平铺着，若那少女酣意正浓时的呼吸。上得半山腰，忽见一株枫树，在万般绿意中，突兀出火一般的满枝红叶，临风轻舞，仿佛是一指琴声冲破寒夜的寂寥，艳得叫人想起很遥久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果说绿色给人是一种平静，那红色就是勃发的热情。我觉得这很符合山民的性格写照，既平静地生活，也热情地劳作。

    从十六潭返回，原来是经过石桥到村口。那位指点我们路程的村民，还在这里晃悠。他说落了雨，瀑布水大，更好看。我却以为，这正是恰到好处，何必一定要有那飞流下的震撼呢，这柔柔的样子正好应了柔情似水呢。或许是大山深处，人们的生活，需要刚毅的勇气，才能克服一切困难。然而，纯朴的心，总因碧水清流的滋养，产生柔情万千的善良，代代相传，让山村的传说成为桓久的美好。这在我每每来到山区，感受极为深刻。在均路，尤感明显。

    均路，给我的感受，是柔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