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
前些日子,路过森岙自然村时,村办公楼旁边一家打着“乡村家宴”招牌的农家菜馆,袅袅炊烟从屋顶上烟囱里冒出,薄如纱翼,飘飘缈缈。空气中隐约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我不禁闻香而入。小两口正围着水泥镬灶做农家菜,“嗤嗤……”不一会儿,炒鸡、炒牛肉、炒笋、炒葛干……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了桌面。
“味道抓牢西!”食客们夹了一块鸡肉,忍不住夸赞几句:“土灶做的菜就是香啊!”厨师则笑呵呵地炒得更起劲了,女人则在柴仓一侧忙不迭添着柴火,脸颊被映得红扑扑的。
两口子原先在湖岭镇上开一爿农家菜馆,由于近几年餐饮业竞争激烈,再加上疫情影响,生意越来越难做,便萌发了回村开一家土菜馆。场地是自家的,粮食、菜是自家种的,鸡鸭也是自家养的,省却一大笔钱。虽说菜馆深藏山坳中,客源不是很多,但生意基本上可以维持。客人只要来个电话,老板马上张罗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凝望着土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我回想起了小时候每逢做饭时,我们蹲坐在砖块砌成的镬灶旁,听着“噼里啪啦”的烧柴声,闻着锅里溢出的饭菜香。坐在柴仓前一个劲添柴,欢声笑语,大概是最最幸福的时光。
记得以前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镬灶间”(厨房),大水缸、格橱、土灶台等一应俱全。格橱是用来储放菜肴、碗筷的,雕有精美的水牛图案。灶屋房梁上总是高高地吊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鱼肉蔬菜和其他食品,防止猫狗老鼠偷吃,我们姐弟几个“馋猫”常常搬来木凳,偷吃篮子里的东西。
“镬灶间”里最核心的是一口土灶台,瑞安人管叫“镬灶”。镬灶台通常有两个灶口,置有两口大铁锅,一个煮饭,一个炒菜。两口锅之间嵌着一至两口小小腰鼓形的汤罐,叫“嵌罐”。做饭时,嵌罐里的水盈得满满的,水沸后一般用作洗漱、洗锅碗盆。柴仓靠近镬灶孔(即“灶门”),堆放着柴爿、木屑、稻秆、谷壳、豌豆秆等柴禾。我家的柴仓跟别人家有些不一样,打在由石英磨成的楼梯下。也就是说,楼梯下的空间用作柴仓,大大节省了“镬灶间”的空间。有烟火的地方必有灶神。镬灶壁上塑有一尊灶神,传说是玉皇大帝封的“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俗称“灶君司命”),负责管理凡间各家的灶火,受到崇拜。瑞安人管“灶神”叫“镬灶佛爷”,他几乎是上通天、下达地的“驻户干部”。逢年过节总会祭拜一番,以祈求赐福于家人。
每次快到饭点,母亲就开始忙碌起来,先去车间纺起了带儿,而后到镬灶间沓水、洗菜、淘米、切菜……总之,一天的大半家务都围着这个镬灶一气呵成。母亲先将几根柴爿架在灶膛,然后用木屑引着了火,接着把成捆的柴草、稻秆放进灶口点燃,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那时我们最喜欢给母亲打下手,坐在灶门前帮母亲添柴烧火。菜香从锅里飘逸出来,我们吞咽着口水,趁母亲不注意还揭开锅盖偷上几嘴。这时候,房子外面的烟囱里,就会冒出白色的炊烟来,烟气袅袅升起。灶屋四壁被烟熏得黑漆漆的,每隔一段时间母亲总会拿铁铲子铲黑灰,将铲出来的一大堆黑灰倒掉。
煮完米饭后,大铁锅里还会结上一层厚厚的锅巴,俗称“饭里焦焦”。打完饭,我们会将一层厚厚的“饭里焦焦”细细铲下来,用猪油和糖拌起来,嚼在嘴里,既香又甜,堪称人间美味。我们现在享用的饭菜,基本都是从煤气灶、电磁炉做出来的,但始终觉得没有老家用土灶做的可口。我们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柴火快灭的时候,把地瓜、山芋等扔进灶膛里面烤熟,剥了皮尝尝,满口生香。
浙南的冬日特别湿冷。不像北方地方有取暖设备。每逢饭点,我们姐弟几人抢着坐在灶前旁去烧火,这样可以取暖,烤烤手,搓搓脸,有时索性把鞋子脱了,伸着腿在灶台口烘着、“烤”着,火光映得脸庞红彤彤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那个时候觉得镬灶不仅解决了家中的饭菜,更是冬日取暖的好帮手。
自初中起,我们家便搬离老房子,到村子的另一处盖了新房居住,而房子则租给来打工的外乡人。1994年,百年不遇的17号台风来袭,邻居家的单间三层楼房被大风刮塌。我们家镬灶间被邻家倒塌的房子压垮,镬灶、柴仓毁于一旦,砖砾堆积如山。万幸的是,租住在我家老屋里的六名外乡人,悉数获救。他们在镬灶与楼梯的缝隙中躲过了一劫,受伤的人被送往医院救治,亦无大碍。众人说幸亏你家镬灶间筑得坚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再后来,老房子卖给了他人。
如今的孩子对镬灶已全然没有概念,但对自小在农村成长的我们来说,无论走多远,只要看到烟囱里传出来的袅袅炊烟,都能勾起一段绵绵长长的回忆。正想着,一缕缕青烟从各家的屋顶上缓缓升起,薄如纱,淡如诗,最终弥散于天空,与夕阳晚霞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