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时，这样的句子闯入眼帘：“酱油这东西才真正联系着外边这个花花世界，哪里有酱油，哪里就有文明。”猜测这位作者对酱油应有某种执念的同时，这句有些好笑的话也将我的思绪一路引回了外婆家。

    从前我是常在外婆家蹦跶的。初中那会儿好友家就在外婆家边上，那会儿我们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啊，放学后一路闲聊，走着走着也就到了外婆家，再加上彼时母亲不在身边，我忆起来总觉得是自己存了几分想替她多去陪陪外婆的想法。

    印象最深刻的是外婆家的傍晚。

    热烈而温暖的，橘色的傍晚。

    院子被夕阳余晖笼着，晴朗的冬日黄昏，吹过的风软乎乎的，落日黄中带红，像极了流油的鸭蛋黄，藏在云朵后，洒下层层叠叠的光影。巷子外边有小摊与吆喝，有人家喊着疯玩的孩子归家。

    厨房也是橘色的，外婆在里面忙活。锅总是被小火温着，雾气氤氲里的白粥咕咕地冒着泡儿，桌上摆着各色的菜，最爱的还当属外婆自己晒的酱油肉了——有腊香气，再放进饭煲里同饭一起蒸，便又有了米粒的香气。当然，外婆做的醋鱼也是一绝，鱼肉鲜美，带点恰到好处的醋味，再撒上些小葱，配上下锅时便放进的姜片，遮住了鱼本有的腥味。对了，外婆最拿手的煲鸭汤自然是不能少的，汤里放了些辣子，轻轻吹一吹喝上一口，暖意便顺着喉头一路钻进心底去，熨帖极了。

    一道道菜摆上桌后，外婆便会在楼下喊：“娒，下楼吃饭诶。”我们一边大声地回着“来啦”，一边咚咚咚地冲下楼。老房子的圆桌并不很大，人多时还得拉小板凳来坐，我们四处拉了凳儿，坐下吃饭。

    现在想起来觉得既好笑又荒唐，明明外婆做了那么多令人垂涎的菜，年少的我却偏生喜欢拌了肉松与酱油的白粥，每每都是盛上一碗白粥，舀上一勺酱油，然后翻出肉松，同酱油一起，把白粥覆盖得结结实实。于是白粥变成了暗橘色的粥，热气腾腾，鲜味咸味碰撞在一起，在舌尖打着转。偶尔酱油没拌均匀，快乐吃完上层的粥后，发现下层还是白的，只好打量桌边有没有榨菜，拌一些进去，又是令人愉悦的半碗饭。

    当然，这都是好久前的记忆了。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外婆家的傍晚了，也许久不曾吃酱油拌粥了。学校里的粥当真是又稀又寡淡，偶尔下课迟了还赶不上热乎的，但往往因为吃得匆忙，也就不甚在意。一起上下学的好友早已各奔东西，只是偶然翻好友列表时才会想起。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傍晚，那些黄昏的流云，那些氤氲的雾气，那些飘入巷子的叫卖，只在回忆里鲜活了。想到小姨从前跟她的学生打趣我：“我侄女上初中时我还时常能在娘家见到她无所事事地晃荡，上了高中后便少见了。”又是几年过去了，现在她打趣我时没准儿还会加上一句：“上了大学后便更是一年才得一见了。”成长当真是个渐行渐远的过程。

    现在，除了拜年，我好像很少会主动去外婆家了。拜年时的聚餐倒还是约定俗成，但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到酒店里解决，不然就是点些外头餐馆里的菜到家里对付。虽然它们的摆盘往往更加精美，可我看着硕大的盘子时总是回味起从前外婆家的傍晚——

    我，我们，围坐在不大的圆桌边，争先恐后地下筷，颇有一种狼吞虎咽的味道，偶尔有谁回忆起当日趣事，大家笑着附和两句，又投身新一轮的与菜的“斗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