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亮

    年岁渐长，读书愈多。许多经年的老话旧词，恰似祖先留下老物件，在岁月打磨下，隐隐发出暗光，引发新的思索，新的感触。偶尔，我甚至会沉溺其中，品砸再三，玩味良久，感慨声声连连长长。

    譬如，这个词：花时间。

    这仨字自然人人能说会讲，司空见惯，宛若空气无处不在。然则，若稍一用心，一品，一问，熟悉的便会陌生，眼前的便会远离，不经意间产生了新的思索空间，审美天地。寻常一词，竟亦别样生动起来。

    花，人人能懂，多美好的事物啊。

    时间，亦人人能懂，可一旦追问下去，常又会陷入茫然。古往今来，谁能说清？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词，被某个深情的古人，轻轻摆放在一起，遂连成一体，天地间便诞生了一个新的词汇。它那么诗意美好，浪漫似风月；可又这般直面现实，残酷如刀斧。不意间，击中无数的人心，引发无数的共鸣，广为流传，沿用至今。甚可想见，这仨字一词必将在中华文章里词句中口耳上，永远传承流远……

    花时间。

    轻轻一念，唇齿间便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愫。

    一种温暖轻柔浪漫，花的时间，如花时间。仿佛春暖百花开，四季花不同，那些属于花的光景；这时光里有了花，便陡添了许多动人美好；又似花开时季，陪所爱的人一起赏花观景的光阴。这其中，有美好，有陪伴，有温柔和长情。

    一种用力短促紧张果决，花费时间，用掉时间。用时间去干什么事。这时，时间变成资源，事情才是目的，亦更重要；为完成某事，不得不去消耗掉时间。这当中，有目标，有决心，有勇敢与坚持。譬如，花钱，花力气，花精力。一个花字，几多果敢，无丝无奈，几许深沉。

    这真是有意味的场景啊，就像鲜花本身一样。花开的美好和亮丽，花谢的迅急与残酷，同时融为一体。

    细细想去，或许，还会有第三层意思吧。

    乱花渐欲迷人眼。花里胡哨的时间，模糊混乱的时间，云里雾里的时间。就像一个生手作画，调色不对，用水有误，结果将一幅画作画花了，模糊不清。在现实人生中，只要是个人，终归难免会有一段段这样的时光吧。

    春秋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唐代李白说：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五代李煜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宋代李清照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明代杨慎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明代冯梦龙说：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古往今来，将时间比作流水之喻，俯拾皆是。同时，落花赴水，花随流水的情景，又四处可见。请原谅我，暗自揣测，天真想象：一定有那么个多情敏锐的前人，暮春时节，独伫溪边河畔江头，一阵风过，无数花儿脱离枝头，纷落水面，然后又随着流水，不停远逝……那一刻，他蓦然心动，口中蹦出一词“花时间”，于是，美好与残酷同在，动人与无奈共存，柔情和沉重一体。从那刻起，浩如烟海的中华汉语中，便多了一个欲说还休、剪不断理还乱的新词汇，被人使用至今，品味不尽……

    请勿笑我浅薄天真，无端乱想。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追问汉字词句，其实是在追问前人的提醒和警言，也在追问自己，追问人生和存在。一切阅读皆误读，一切阅读又皆悟读。读书读字词，其实是为了读出自己。

    如果可以，请让我们努力减少花里胡哨、模糊不清的时间；尽量将时间花费在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上；然后，务必抽出时间，陪同所爱的人，慢慢地在美好动人的时光中相伴相行吧……

    光阴逝水，我们都生活在时间的流里，时光太瘦，指缝太宽，时间一去不复返。

    无论你选择或放弃，努力或懒散，忙碌或茫然，我们都在花时间。那么，且让你我平一平心跳，睁开灵魂的第三只眼，用心“看见时间”，再用心“花好时间”吧。花一年少一年，花一月少一月，花一日少一日，花一分少一分……

    这时光啊，不可留。

    且花时间，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