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荣
嘉靖《瑞安县志》载:“舒啸台,在清泉乡东山笔架岩左,许景衡迁居于此。舒啸,高宗赐额,匾及遗址俱存。”读了这段文字,我很惊讶,原来在东山街道还有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舒啸台。在瑞安历史上,好像还没有人有此荣耀!?
许景衡(1072-1128),字少伊,人称横塘先生,瑞安白门(今属瓯海)人。北宋元祐九年(1094)进士及第,历官太常少卿兼渝德、殿中侍御史、中书舍人、尚书右丞等职。为温州“元丰太学九先生”之一,被乡人尊崇为“章安四贤”之首。阅史料,果然是个坦荡无私、奉公廉洁、刚直不阿、忧国忧民的名仕。卒后,宋高宗闻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执政忠直,遇事敢言,唯许景衡。”诏赐景衡家温州官舍一区,谥号忠简。为宋朝一代名臣。
既然嘉靖县志载,舒啸台在东山笔架岩,那么东山到底在哪呢?要知道,如今的瑞安已没有叫东山的山了。好在,民国《瑞安县志稿》里,有这么一条记载:“自隆山东南行至烟墩山。烟墩山高99.7公尺。清同治十三年于山巅建有炮台,遇有寇警,备举烽燧,使人有所戒备,故名。自烟墩山东南行至东山。东山高76.7公尺。”而乾隆《瑞安县志》则载:“安禄庙山,两岩蜿蜒入海,上有三港惠民庙,故名,去城东五里。庙,顺治十八年(1661)插界毁。岩一,黄公岩,在庙东,状如笔形,西有许景衡舒啸台址”。
两相对照,烟墩山即安禄庙山无疑,东山则是与烟墩山相连的一座小山。炎夏的某一天,我实地去踏访了一下,所谓的东山,已被开采得残缺不全了。东一阁的冯中义,是正宗东山人,据他讲,陡门边的上殿山,原来有一块巨石,非常光滑,少年时,经常在那里玩耍。岩体上,被村民盖了房子,现还残遗数十平方米。那一块巨大的看上去相对平整光滑的岩石,可能就是县志里记载的舒啸台。他推测的是村民口里的上殿山,即安禄庙山的一部分。
宋高宗为东山题写了“舒啸”两字,绝对是东瓯历史上的一件文化大事。舒啸的释义为,长啸。在道家,这是一种养生驱邪的修为。东晋的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里云:“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也许,在古人这是一种常态。除了养生,还起到纾解情绪的作用。我感到奇怪的是,以皇帝的尊荣,相关的历史遗留资料应该会很多,但我惊奇地发现,关于舒啸台的资料不多,甚至说匮乏。比如说,宋高宗何故赐“舒啸”?总有一个缘由。但是我翻了一遍县志与府志,及一些乡邦文献,这类的记载却很少。甚至许景衡的同时代人,也没有相关的诗作吟咏,历史的风尘太强大了,狂风劲舞之下,影迹无踪。这是令人遗憾的。
到了元代,本邑诗人、“南戏鼻祖”高则诚的弟子季应祈却写有两首和“舒啸”有关的诗。一是《题陈叔起画舒啸轩》:“希夷老子图瀛洲,飞楼杰阁天际头。门前山色翠浪涌,槛外江天青水流。惜无高人携红妓,时有羽士寻丹邱。淮南桂树久相待,时复对此生离愁。”一是《舒啸轩分韵得酌字》:“性斋游东山,清兴未可却。诗垒多秦强,酒兵何鲁弱。我辈岂小知,公等当大嚼。栖栖杜少陵,剪韭供春酌。”这个舒啸轩就在东山上,应该与舒啸台相关,它分明就是当时文人雅士的网红打卡地。你看,他们到舒啸轩登高、雅集、舒啸、观潮,饮酒、吟诗。
清代到民国时期,舒啸台的诗作就更多了。康熙间的岁贡胡璜,就写有《冬日偕则先吴先生登东山舒啸台》一诗:“郭外春光入早梅,昔人舒啸此登台。道风尚寄千年迹,景行何嫌二客来。林樾烟生芳岫合,海门日落紫澜开。相随徙倚遥凭吊,自顾终惭作赋才。”不知吴则先先生为何许人,时序既然是冬日,但气候已渐渐地变暖,远处的山林雾气蒸腾,日落的飞云江上,五彩斑斓,两人在舒啸台上凭吊,又怕自己唐突了先贤。颈联“林樾烟生芳岫合,海门日落紫澜开”二句,意境开阔,对仗工整,在红绿错综里,色彩既淡雅,又浓重,尤其是笔下波澜壮阔,清灵氲氤的画面,充满着动感,表现了诗人对先贤的敬仰与向往。
乾隆年间,居于丰湖的沈初东,也在某年的秋天拜谒了舒啸台,并作有《舒啸台》一诗:“东皋闲聘望,杖策不劳形。秋水悬明镜,江边列画屏。峰高文笔秀,阁远紫霞停。几处渔歌起,凭栏隐约听。”东山不高,诗人安步当车,想来常到此间闲望。秋天的飞云江就像一块明镜,映出了云江两岸,秋高气爽,眼眸所及,分明像陈列着一块块巨大的画屏。诗中的“峰高”,当然是夸张,但它与“阁远”两字对仗。秀美的山峦,像笔峰高高挺立着,漫天的紫云在楼阁间飘缈,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一声的渔歌。我的朋友说,这两句应该是写隆山,此言极是。读沈初东此诗,仿佛就是与作者一起站在舒啸台的遗址上,仰望着前方,怎不令人神思飘忽。
鲍作雨,字瑞昌,号云楼,瑞安人,道光元年举人,著有《六吉斋诗钞》五卷。他有《许右丞舒啸台》五绝一首:“右丞舒啸处,海色上荒台。未信音尘绝,涛声日夜来。”诗的大意是:许右丞的舒啸台虽然久已荒废,但我不相信他就此离去,山脚日夜不息的江涛声,原来就是他的舒啸之声啊!该诗中的“海色”两字,实写,可理解为开阔的飞云江,江天一色;虚写,则作岁月风尘或历史的沧桑释。诗里既是凭吊,又有痛惜,虚虚实实,相辅相成,特别是最后两句,属于神来之笔,读罢,直感到一股逸气激荡在胸间,余味悠长。
洪炳文(1848-1918),字博卿,号楝园,居瑞安城关柏树巷,花信藏书楼主人,他写有两首《舒啸台》,其一:“留取丹心薄太虚,层台啸咏傍吾庐。东瓯风月今凭吊,南渡贞臣昔隐居。古洞云阴栖蝙蝠,沧溟海气接龙鱼。奎章题额今何在?为读横塘旧著书。”洪炳文博学多才,能诗能文,是晚清温州文坛上一位卓有成就的剧作家和词人。但此诗中规中矩,仅从人物的身世、情操、环境、成就等方面凭吊古人,好在最后的“题额今何在”一句,有一股历史的沧桑感,从诗中看,匾额早就没了,台也荒了,面对世事的变迁,诗人是徘徊加叹息。
洪炳文的弟子林骏(1863-1909),字籋云,号小竹,瑞安人,廪膳生,曾为瑞安孙氏的家塾教师,与孙衣言、孙锵鸣、黄绍箕等颇多交游。他也有一首《舒啸台》:“当年忠简独徘徊,台石于今剩藓苔。画本都从云树得,豪情直逼海涛来。天风时送鸿音远,山月空随鹤影回。笔架岩前寻旧碣,凌虚到此尽仙才。”忠简,为许景衡谥号,起句想象景衡公当年在舒啸台的情景,如今人去台空,唯青苔漫溯,随着诗境的展开,满纸皆是对景衡公的景仰与感慨。这师徒俩不知是不是写的同题诗,反正抒发的主题一样。但从个人的喜好来说,我更加喜欢林骏的诗,这首有青出于蓝的实力,可惜林骏英年早逝,年仅46岁,令人遗憾。
其实,舒啸对任何时代任何个人,都是需要的,这种率意而行、酣放恣肆的任达之风,在古代的文人墨客间,相当盛行。现代心理学也表明,人在长啸时会不自觉地步入自我陶醉的境界,从而让人摆脱孤寂、失落与烦恼,是祖先独有的一种智慧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