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玉海楼
上一版3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温州人饭桌上的琐事
■宋维远

    前些日子,笔者与数位耄耋老人在小区公园偶然谈起童年饭桌上琐事,内容都离不开一日三餐吃饱肚子的主角“饭”和配角“菜肴”。讲的人七嘴八舌,听的人饶有兴趣,接连几天继续着,一发而不能收,还硬要笔者把这些琐事择要记下来,提供他们来日茶余酒后的谈资,更可增添儿童们对家乡传统饭桌文化的认知。

    琐事是缘起于一则老人的笑话:某外省农民工老李在温州郊区承包了一片菜园,收成时常请邻居老人们去帮工,关系不错。某天老李匆匆出门,路中对一位邻居老人说:家里来了几位老乡,要上街买“菜”。这位温州老人听了甚觉疑惑,便问:您自家的大菜园里,各种蔬菜样样齐全,怎么还要去“买菜”?老李猛然想起温州话“买菜”的含义,忙改口说:嗯,我们家乡话说“买菜”,你们温州人说“买配”。去买些海鲜呢。本文就从“买配”的“配”说开去。

    温州话里“配”这个词

    内涵还真丰富

    温州话里“配”这个词,除囊括辞书里所有词义的义项外,还多了一项特殊而绝妙的词义,即由动词转化为名词、与普通话的“菜肴”“馔”“馐”同义,温州人改称之为“配”,不仅减少书卷气,通俗易懂而不拗口,还给予它在餐桌上的正确定位,是主食“饭”的辅食配角,任务是辅助主食“饭”的进食。所以至今温州人老幼妇孺仍在流行,生命力很强。使用时巧妙地与“菜”区别开来,不致发生本文开头老李与邻居对话时产生的疑义。近数十年来,随着改革开放,温州人走向全国乃至全世界,还有数十万外省农民工来温务工,温州话交流渐广,这个“配”字或将会像温州方言“娒”“垟”和外地方言“尴尬”“囡”“阿拉”等被语言学家增编进辞书中去,推向全国、全球。

    温州人和全国各地人一样,自古以来,一直认为维持生命要靠“饭”来填饱肚子,对“饭”特别重视,而“配”,则只认定是负责送“饭”下肚,尤其是平民百姓,只要有“饭”吃,对“配”是不敢奢求的,而且认为“饭”是日常生活中最好的营养品。

    温州谚语有“千好‘饭’好”的说法。又如温州人去慰问初痊愈的病人时常说:“现在‘饭’吃多起罢?”意谓,饭吃多起来,说明已经恢复健康了。又如谚语“饭吃三碗,闲事不管”,意谓闲事不管,省心,省烦恼。每天三餐都吃三碗饭,就是幸福的最高境界了。那么温州人又是如何处理“饭”与“配”的关系呢?

    “冇配,饭吃饱”

    “饭扒多,配配细”

    “冇”,没有的意思,方言读nao。“冇配,饭吃饱”,是温州人招待客人在家吃饭时经常说的客气话。大意是:我家因为离“市远”,来不及去买“配”,今天饭桌上“盘飱无兼味”,不合客人口味,但饭是一定要吃饱的,决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家。所以,“饭吃饱”是待客的起码标准。

    “饭扒多,配配细”是温州人对小孩子进行饭桌文化教育内容之一。吃饭时,一定要孩子左手始终端着饭碗,进食时,把饭碗凑到嘴边,张大嘴巴,用右手握箸(筷子,方言读“滞”)将饭往嘴里扒满口,然后夹“配”,送饭下肚。“配配细”,前面的"配"字是名词,后面的“配”字是动词,“细”是少的意思,即夹配要尽量少,不能贪好吃,能把饭送下肚去就可以了。

    如果餐桌上难得有鱼、虾、蟹、肉之类的好配,大人会把好配的一小股或一小块分放在小碟里,倒满汤汁,让孩子们“吮吮”(读如方言“窘”),只吮汲汤汁,不可咬肉。待到饭吃完,才可最后把它吃掉,甚至还奖励他们留到下顿饭来配。如果有饭粒掉在桌上,一定要撮起塞进嘴里,掉在地上也要撮起来喂鸡。

    一般情况下,孩子伸手夹配,只能夹放在面前的那一二盘盘边的配,不可以在盘里翻拨挑拣,不可以伸手到最前面的盘里夹,更决不可伸手越过左右两边座位人伸出的手。如果发生以上的“违规”行为,母亲虽只是口头“警告”,但被父亲发现,他便会用箸,迅速地敲打孩子违规的手,方言叫“箸敲”。箸虽细,敲在手指上是够痛的。

    孩子们看到客人或长辈的饭碗将要扒完时,要主动替他盛饭,吃完饭后要向客人或长辈声明自己吃好了,请他们“慢慢吃”,然后离座。以上几点做到了,父母才放心让孩子们出门做客,在别人家吃饭。这叫“吃相”好,会受到“有规矩”(读如“归主”)的称赞。

    “潮涨吃鲜,潮落点盐”

    与“鱼生虾虮,成家道理”

    培养“吃相”好的孩子,父母的身带、做示范是关键,除父亲的“箸敲”外,母亲的“成家法”更起决定作用。

    农家饭桌上的配,要细水长流,不可间断,所谓“潮涨吃鲜,潮落点盐”,是批评某些家庭主妇,当鱼鲜旺发或自家菜园瓜菜成熟、家禽长大时,不注意储存,一二天就把它吃完,不留后步。

    温州地近海边,农家巧妇总会买些廉价的小鱼小虾腌制储存,鱼生虾虮是首选,故有鱼生虾虮长年储存的家庭,说明主妇懂得成家秘诀。还有春天芥菜成熟,便要腌制菜梗、菜蕻、菜咸,晒菜干,或夏天晒豆干,使长年饭桌上有配。

    家庭主妇们大都自奉俭朴,省出鸡鸭卵,或宰杀的鸡鸭,尽量保证主要劳力和孩子们的营养。但个别家庭主妇“潮涨吃鲜”,不考虑长年的配,往往发生“潮落点盐”下饭的窘境,是很不光彩的。可见传统饭桌文化也是勤俭持家家风家训的主要内容。

    “吃摆酒”“吃酒”

    与“酒配”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温州农村孩子们除了长期过着“饭扒多、配配细”的俭朴生活外,一年中也有罕见的几次“只吃配、不用‘配配细’”的日子。这种情况温州大人们称为“吃酒”。

    温州话的“吃酒”除了普通话的“喝酒”词义外,还有享用宴席的含义。温州小孩说得更到位,叫“吃摆酒”。吃摆酒不是广义的吃酒,而是专门吃摆满餐桌平时不敢多吃的“配”。与本文第二小节讲的“配配细”形成鲜明对比,多么值得当时孩子们的怀念和憧憬呀!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悟到父母在教育孩子们“配配细”的同时,又在长期为一年中罕见的“只吃配”那几顿“吃摆酒”做准备。

    “吃摆酒”这一短语中,“摆酒”是宴席的意思,与温州方言的“吃酒”(酒,有时专指含酒精的液体,有时亦泛指宴席)有所不同。孩子说“吃摆酒”更带稚气,更到位,因为“吃摆酒”时,孩子们更在乎满桌的“配”,而不是辣口的酒精液体。

    温州方言的“酒配”与“配饭”的“配”相对而言,有意思的是,中国人喝酒与欧洲人不同,欧洲人拿着酒杯在场子里乱转,光喝酒不用“配”。而中国人喝酒总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喝,如武松在上景阳岗前喝了18碗酒,一定要几斤牛肉“配酒”。就连清末的穷书生孔乙己在咸亨酒店站着喝酒时,也还要买十几粒茴香豆“配酒”。

    但温州人八九十年前红白喜事都在家里摆宴席,不像当今在酒店摆,并且还要布置环境 ,前后有10天的氛围,邻居、亲友、帮忙的人很多。宴席上,主要的宾客坐在正席上,叫“正酒”;宾客的跟班、随从、船车夫等则另辟处所就餐,叫“小饭”,档次当然低一档;帮忙的人就餐叫“吃倒厨”“吃盘脚”,即利用“正酒”剩余的食料或厨房做正酒的下脚料另外烧制。这或许是对“粒粒皆辛苦”的劳动成果存敬畏之心,不愿暴殄天物的传统教育影响,把所有食品都充分利用起来吧。

    突然想到

    当今的“光盘行动”

    本文是整理记录老人的许多零星回忆,太零乱太罗嗦了。就拿参与讨论的一位老人的话作结语吧。

    这位老人说,我听大家说的许多回忆后,从少年时因掉在饭桌上的饭粒没有撮起来吃而遭到“箸敲”的处罚,听了有关摆宴席人家做帮工的人“吃倒厨”或“吃盘脚”的回忆,似乎觉得与当今提倡的“光盘行动”之间好像有一条潜在的线索联系着,这条线索似乎又与我国传统的“饭桌文化”又有某些关联。这样想,不知有没有道理?在场闲谈的老人们有人认为“有联系”,也有人觉得看不到“联系”,都说还要好好想想。那么就等想好了再说吧。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00001版:要闻
   第00002版:最新闻
   第00003版:最新闻
   第00004版:玉海楼
民为王回歌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温州人饭桌上的琐事
瑞安日报 玉海楼 00004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温州人饭桌上的琐事
■宋维远 2023-10-2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