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天气晴好,给农民抢收稻谷留足了时间。田间堆满了稻草,已晒得发白,阵阵稻草香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不禁又激起我心底的记忆,特别是在水碓坛睡稻草床的经历。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家乡纸山人都生产手工屏纸,我家也不例外。轮到捣料的那天,父母就带我到水碓房里过夜。
水碓在山脚下的溪边,一个拐弯处的小平地,周围是山和石崖,所以傍晚也来得特别快。
吃了晚饭,父亲就早早点上煤油灯了。不一会儿,天暗了下来,水碓房外变得黑洞洞的,也静悄悄,只听到“哗啦哗啦”水流声,以及轮杆和碓发出“嗯啊——咚、嗯啊——咚”的“应山脉”声响。
我坐在水碓坛的床沿上。这是一张石头垒筑的长方形床,在水碓房入口两边的角落,床高一尺左右,形似于北方的炕。
父亲清扫干净石板后铺好稻草,然后用手拍平压实,再展开旧床单盖住稻草,上面再放一条已褪了色的蓝夹缬被子。
我上床盘着腿坐在床单上,看着水碓起起落落,也看着父亲和母亲把一根根竹料递到捣臼里。起先小心翼翼,少放几根;待条棍状竹料被捣烂成团片状粗纤维时,就可以大把地往里扔了。刚开始时水碓发出尖脆、震耳的声音,厉声厉色的样子。碓头每砸一下,我也不由自主地眨一下眼皮。
一番紧张工作后,长竹条渐渐变为短条,又慢慢被捣碎成团块状,满满一石臼的竹料,似在上面筑了个巨大的竹纤维鸟巢。此时,就只需父亲一个人劳作了。水碓的响声也变得低沉、浑厚,看上去场面平和了许多,没了刚开始时竹条乱窜、乱弹跳的情景……
看着起起落落的水碓,有点单调,我感到无聊,有时候也跟父母亲说说话,或问了些无厘头的“为什么”。
父亲手指碓头对我说,这个很重很凶险,小孩不能靠近。还跟我说大人做纸很辛苦,没日没夜的,小孩要好好读书之类的话。这些话我都似懂非懂地听着记着,也曾联想到大人们有时谈起“都是从碓坛角里摸来的几个钱”之类的话等等。这些都是跟水碓和造纸有关的人和事,可是孩童的我又能真正理解多少呢?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墙洞里的煤油灯玻璃罩慢慢发黄。父亲有时取下擦拭几下内壁,再套上去,室内又亮堂了很多。
“时间不早了,快睡觉吧!”父亲对我说,有点命令式的。
我说:“还不想睡。”
“躺下先,会慢慢睡着的。”母亲劝说着。
我就只能乖乖地躺着。
床单下的稻草有些蓬松,一点也不平滑,动一下身子,沙沙作响。稻草飘出浓郁的气味,弥漫了整张床。这是一种熟悉的气味,每年稻谷收成后,我们小伙伴跑到田野里玩耍时闻着的气味。
我静静地躺着,听着轮轴和水碓不断发出“嗯啊——咚,嗯啊——咚”的响声。这声音也真是有趣,怎么老是像在叫我家后屋玩伴的名字?我对身旁的妈妈说,水碓怎么总在叫“阿东、阿东”呀?母亲一下没明白,又问了一句后,恍然领会,笑着说,是的,是叫“阿东”的名字。父亲听到了,也笑了。
这个“附会”,在许多年后母亲还提起,一家人听了都笑。
不知又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下传来一颤一颤的震荡。这是沉重的石碓头落地时震动地面而引起的,这一震感传遍了我的全身。仰卧着的我,感到这似乎不是从身旁传来的,倒像是来自地球深处的一股向上的力量。这一震荡频率契合人体生理特征,它让我舒畅、安稳、踏实。我安然享受着这一份力量。
就这样,在稻草香与震晃下,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睁开眼睛,“嗯啊——咚,嗯啊——咚”的声音响彻耳际,一阵阵脉搏跳动般有节律的震感遍及周身。翻个身,一股稻草芳香自被窝和枕下飘出,沁人心脾。门口光亮透进来了,大人们也进进出出忙碌起来。母亲见我已醒,就叫我起床。我精神抖擞,倏地一下就起来,跳下床。父亲带我到屋旁小水潭边洗了脸。吃了早餐。父母亲收拾东西停当,就准备挑竹絮料回家了。
时光过去了三四十年,这一段经历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外奔波,也体验过形形色色的卧房和床榻,感受总是平平淡淡的,再没小时候在水碓坛睡石板稻草床时酣然美妙的感觉。有时跟村里一些少年伙伴谈起在水碓坛里睡觉的经历,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是一种很惬意的感受,甚至是妙不可言。这种体会,据说纸山过来人都有类似的感同身受。
有不少人对我说过,如果现在有机会,还是想要重温一个晚上的。我说,我也是的。只是家乡手工造纸业早已衰落、消亡了,好多设施和场所也荡然无存,唯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