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院子里晒衣服，对门邻居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说，咦，你还有老古董？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挈梁”笑了：我就是喜欢老古董，回瑞安后特地跟同学要的。邻居说了声：金漆铜丝箍（瑞安话念扣），这可是好东西。

    在几十年前的瑞安，再穷的人家在姑娘出嫁前也得备齐了十几件金漆铜丝箍的木器。这些，瑞安话叫圆木，有水桶、米桶、鹅兜（汤挈）、挈梁、拗兜、浴盂等。这些东西若不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被塑料用品和不锈钢器皿代替的话，是可以用一辈子的。我小时候就是在大浴盂里洗澡，用的汤挈、拗兜应该都是我母亲的东西。如长时间不用，木头干了，会漏水，铜丝箍会脱落，用木头饭掌（饭勺）慢慢地把铜丝箍敲回去，用水泡一泡大浴盂就完好如初。

    现在瑞安人家里基本没有这些东西了。我回到瑞安，因为有怀旧情结，到处寻觅旧物件。同学说她家大房子要卖掉买新房，正好还有些“老古董”（她的嫁妆）准备扔了。我于是如获至宝拿了回来，开始在家里用这些“老古董”，越用越体会到它们蕴藏着前人的智慧和工匠精神。

    同学拿来的东西中唯独缺一样我最喜欢的东西：鹅兜（汤挈），它是一件美学与实用学完美结合的木器。这件设计很漂亮的木器，为什么叫鹅兜？它的提手是一个鹅头，半圆的两翼像是张开的鹅翅膀。为什么叫汤挈？挈是提的意思，瑞安话里很多是倒装，汤挈是晚上洗脚的时候，挈汤（热水）用的，热水放在里面提着出来洗脚，鹅头那个地方可以放擦脚毛巾，瑞安话叫脚布。其实汤挈作为姑娘陪嫁带过去最大的用处是洗尿布，水倒在里面，洗的时候可以把一块块尿布拧干放在鹅的两翼，不用另外找器皿。我小时候经常用汤挈洗衣服，所以知道汤挈有多好用多方便。此外，洗脚的时候可以把脚放在没有鹅翼的另外一半厚唇上，完全没有现在用盆洗脚会打翻盆的后顾之忧。

    那时还没有出现人体工程学理论，但是这些木器已经契合了人、器皿和环境的关系，尤其是人与器皿的关系。挈梁的提手，弯曲的幅度和大小，正好是手掌伸进去提着最舒服最不吃力的角度。盖上两个半圆的盖，这个挈梁还可以盛东西。拗兜可以用来从水缸里舀水，所以那个把略略有点弯曲，把的对面还有一个突出的小口，倒水的时候不会洒到外面去。米桶很大，口径将近四十公分，内深有三十五公分。也有盖，两个半圆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盖上面是平的，还可以在上面放东西。所有不起眼的地方，实际上都是经过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人设计改进过的。除了大浴盂现在用处不大外，其他的真是越用越顺手越钦佩前人的智慧。当然米桶太大只能另做它用。来我家的人看见现代化的家里用着这些“老古董”，无不抿嘴笑。

    我本以为这些圆木器具上漆很容易，有一个同学的丈夫过去就是瑞安挺有名的油漆师傅，我家的新家具、妹妹的圆木嫁妆都是请他油漆。因为我在北京，没有亲眼看见是如何上漆的。问了一下，步骤很复杂，耗时不短。首先是砂活，将原木色（白色）器具用砂纸砂干净。第二个步是上底色，这个步骤很重要，决定了最后的颜色。把豆腐用很细的纱丝过滤后加上颜料上底色，要上两次，自然晾干。第三个步骤是修疤，因为天然木头有疤痕，要修复得看不出来，还要加固铜丝箍，以免以后用的过程中因为干燥铜丝箍会脱落。然后上两次金漆。原料用桐油煎成白油，再加净生漆。第一次上完金漆，要晾一周，这个过程中遇到哪天太阳好，拿出去晒一天。一周后再上一次金漆。然后再晾干就大功告成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做上漆师傅的，我记得还有人对漆过敏，家里漆新家具时都不能在家待着。而油漆师傅整天在这种环境中谋生，给家家户户新娘带上能用一辈子的圆木器具。

    如果有合适的地方，我想把这些金漆铜丝箍“老古董”捐出去，让后人也知道这些淘汰的老物件其实是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