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久违的大雪喜从天降，台州的岳母一早给爱人打来电话，说后庵村里下雪了，山前的毛竹林雨雪纷飞，家养的猪膘肥体壮，已雇请杀猪匠，择日腊月十九，杀过年猪。

    年猪叫，过年到。我们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驱车3小时，到了黄岩区屿头乡。稍作歇息，便先去解馋，街坊店里的嵌糕、汤卤的豆腐，桥头的麦鼓头，还有洒上芝麻和什锦的热气腾腾番薯庆糕。我和“黄岩桔”打趣道：“武松景阳冈打虎喝了十八碗酒，吃了四斤熟牛肉。我今天也必须得吃饱喝足，明日杀猪的时候，擎猪尾巴才有力气，使得上劲。”

    攒了力气，再开车半小时，山间狭路，蜿蜒盘旋，风光旖旎。到了家，有些村角落，积雪竟还没有融化。我掬起一把雪，轻轻揉搓成一团，冰凉寒意直达肺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宁静的小山村，村口有小庙，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四面皆山，竹林茂密，有古树、良田、溪流。一群番鸭在溪中游弋，水涧处菖蒲挺拔如碧，几位老叟在村口的道坦里闲聊。我掏出“华子”上前一一分发。此时此刻，语言上的沟通就显得不那么苍白无力了——来杀年猪了，吃猪肉，呵呵！

    傍晚时分，大哥二姐也从黄岩市区驱车赶到，一家人团圆。众人分工，抬柴火灶，搬铁镬，挑柴爿，打山泉水，放置路边，做着充分准备。厨房里，岳母动作娴熟地忙着做豆腐皮，用竹签撩起插在橱柜上晾着，舀起的豆腐脑轻轻地倒入已放置纱布的米筛，隔水蒸制成豆腐。灶台的火龛里烧着毛竹爿和竹枝，噼啪噼啪地响着……晚饭，岳父大人甚是兴致，温了米酒，斟了几碗与我。我微醺，仰躺在棕榈绳编织的木床上，孩子他娘已酣睡。窗外，山中无所有，万籁俱寂。

    翌日清晨，两铁制的土灶台，我把柴爿烧得极旺，两大镬沸水腾，杀猪老司至。他放下竹篮，哈着热气，凑近灶台口，双手烤个火，与我寒暄几句。竹篮里，木制刀闩里插着五把短刀，松木制的木柄上油光锃亮，两把砍刀，一个杀猪钩子，两块旧纱布。待岳父把猪赶出圈舍，老司顺势往猪下巴猛地一记铁钩，一拽，众男壮劳力，齐心上阵，揪耳朵，挈猪尾巴，连拉带拽，拖至杀猪凳旁，掰猪前腿用力一翻，在绝对的实力和经验面前，我们把它摁在了凳上，再用尼龙绳五花大绑。此时此刻，“二师兄”撕心裂肺，凄厉嚎叫，响彻山谷。老司让我负责帮他拉着铁钩，好让他腾出手来用纱布捆了猪的嘴巴。待岳母端来加了水放了盐巴的木盆，老司用尖刀往猪颈动脉猛地一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瞬间倾注而出，不一会儿就盛了满盆。他再用刀柄麻溜地搅拌了几下猪血，吩咐岳母立马端走盆子。

    杀猪老司和请的邻里帮工，终于歇了一口气，我给他们递上烟，点着。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大木桶，开始给猪褪毛。台州有用猪的鬃毛制洗衣板刷的，适合洗棉制和绸缎面料的衣物，现在市场已少见。刮猪毛，也就二十余分钟，稍有烫得不匀称的地方，如猪头，老司用液火气喷枪，死猪不怕烫，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老司拿刀往猪耳道划开一道口子，舀开水灌进猪耳朵，再用指尖掏洗时，好比耳浴，猪可以少些痛苦，多了些尊严。这时候如果用两百元的工钱去衡量老司的手艺，那就肤浅了。老司讲，放十年前，农村养猪的人多，杀猪杀到月出山。

    之后，剔除猪蹄甲、开膛破肚、清洗猪肠、割下猪头……老司用砍刀沿着脊椎骨，砍开，把它一分为二。大舅子和岳父把它抬至家门口道坦的四方桌上，等待祭祀。

    轮到妇女出场了。岳母端上四个红色的圆形塑料盘子，分别盛有年糕、米、豆腐、猪肉，做贡品。先点红蜡烛，然后燃香 ，插在片好的番薯上，再在猪肉上插上三双筷子，肃立，面向前山，嘴里念念有词，双掌合十虔诚祭拜，酬谢天恩祖德。完毕，岳母挑着竹篮子，往村口的小庙祭拜许愿去了。最后燃放烟花炮，响彻整个山谷，烟雾袅袅。类似我们湖岭岁末腊月“解冬”民俗活动。

    待到称重，净重320多斤，岳母的自豪溢于言表。老司把猪肉肢解分块，一刀刀，大些的分赠亲友。我们把猪肉提到二楼的房间，放在摊了尼龙布的木地板上晾着，待两天后用开水烫了抹粗盐腌制在大缸里。

    晚饭，岳父母分头叫上邻里、亲友、老司、帮工。自制豆腐、红烧土猪肉、爆炒猪肝、芹菜炒肉皮松、猪血豆腐烧咸菜、啤酒土鸡、水蒸年糕等等。大家紧挨着围坐，推杯换盏，拉拉家常，米酒几斤不在话下。

    遥想我上小学时，杀猪都在凌晨4点多，天还没大亮。那时候，农家养头猪两百多斤就迫不及待杀了卖钱，贴补家用。好说歹说，杀猪匠给留了点“头颈憨”肉，还有几条小孩眼馋的猪小肠。父亲再做了猪血豆腐，加一小段卤熟的小肠盛在碗里，与邻里分享。

    时代不同，如今的杀猪饭里吃出了年味。它承载了团圆的喜悦，将一年中最浓烈的时刻凝聚于餐桌上，吃出了热闹、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