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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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坚守
■乔休

    到了一定年龄,我们和父母之间的话题,便会变得微妙而敏感。比如有一段时间,父亲很有些焦躁不安。以往从没启齿的事,他开始时时与母亲提及。那便是他想为自己和老伴,找一个合适的归宿。也许他察觉到什么,或者冥冥之中,上天透过他身体器官,向他发来信号。那年他六十五岁。六十多岁,好像该是充满气概和斗志的岁数。而他却早早选择收山。那是一九九二年夏天,外表看上去,他还是相当健康的状况。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我们带着哀伤,但又无法回避。好像有许多家庭的父与子,很难在同一个频道对上话。我家也不例外。那时我刚届而立未立,满身负担,焦头烂额。觉得父母年轻而健康,无所不能,精神抖擞,是我勇敢而坚强的后盾。所以这样的事,似乎还没到在我家提及的时候。

    我们的家,年轻而单纯,就连分岁酒,都因为缺乏祭祀环节,而无法做到隆重而肃穆。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母,他们非常偶然地,出现在父母片言只语的回忆中,而且祖父母远在深山老林,岁月深处,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心理位置。据说,他们在我父亲幼年时就已去世。甚至,我都没见过他们的遗像,他们的坟头,也只去过一次。当一个亲戚提及,需要在家里挂上老人照片时,我们是无从选择的。

    听上去,实在令人沮丧而忧伤。似乎我们身边没有哪户人家,可以避开这些让人心里发麻的情节。我们知道人会老去。我学不会如何经营感情,一直过得十分窘迫,情绪也脆弱而敏感。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一定是把找墓穴这些事情,当成非常遥远的未来。父亲想找一处墓穴的事,是通过我母亲之口,传到我们耳边来的。我被这忽如其来的提示惊醒,一时陷入尴尬。在我才三十岁的经历中,忽然触及此事,叫我手足无措。

    我抬头打量母亲,心里微疼,已经有多久,我没有认真面对母亲父亲。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头发都已斑白稀疏。他们老了。所以考虑最后归宿,便觉得理所当然。只是我们,作为晚辈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生活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只在周末,才有心走得近一些。然后,又可能呼朋唤友,还有足够多理由,把我们分隔,使相处的时间支离破碎。我们不忍直视父母老去,但又无从逃遁。父亲心里很着急,可能他自己已经有些察觉,但我们忙碌又麻木,忽视了老人发来的信号。

    他购买墓区的一对墓穴,我们没有预料到,父亲次年便完成了从穴外到穴内的演变,成为那一栏第一位入住的对象。对这种巧合,也许需要忌讳,但他没有忌讳,或许还是欣慰地予以接纳。他算得上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他却又在害怕什么,在墓碑上刻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应该是不想在这世上留下来过的痕迹。现在除了我们,无论熟人,还是陌生者,都找不到他的所在。

    后来我听伯父说了才知道,那名字,是我祖母为我父亲取的乳名。除了这一具也已苍老风化的身体,她没有给他留下其他记忆。这个时候,我更愿意想象成,他是为了在最后时刻,用上母亲起的乳名,这样,就离去了天国的母亲更近一些。

    每次我去拜谒他,都有新的感悟。也许是道路被拐了弯,也许是远处的空地,建起了楼房。每一次变化,都让我安心,人们没有忘记他们。他们离我们,已千万里之遥,再找不到他们来过的痕迹,只有我们不断更新的基因,若有若无昭示着来处。我在堂兄弟引领下,到瞿溪后街一座民房中,翻开族谱,基因历历在目。一页一页,划向历史深处,我揭开宗族的面纱,发现始迁祖宏基于明万历时由福建莆田迁居湖岭。

    我以为找着我的根。我们用尽全力,过着庸常的日子,虽然人生艰难,但又何尝不是激励。人世间,一定有东西,是值得我们一生坚守的,风雪亦无阻。苦旅是一种修行,不必设立预期,只需顺势而为。生死意识的转变,也会带来心境的提升。人生就如一个梦,做得好不好、美不美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否此心有悔,此情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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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一生坚守 ■乔休 2024-4-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