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春天了。
茯苓糕也开始上市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我在瑞安中学教书,每星期有三个晚上在学校加班,其中两个晚上坐班答疑,一个晚上开教职工会议。
春天的夜晚特别的寒冷,街上又少路灯,可是我从学校回家总是怀揣着温暖和光亮。
出了瑞中的校门,便是仓前街;过了仓前街便是解放路;几步解放路右拐便是邮电南路,几步邮电南路,便可看见柏树巷,依稀的灯下便可看见老父亲在柏树巷巷口探头探脑望向邮电路。他在黑黢黢中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便知是我,赶紧迎上来,仿佛好几年没有见一样地紧紧拉着我的手,然后我们并肩走向老宅。
老宅中,母亲早已经将下午买的一块茯苓糕在锅里暖好,不黏不冷正好入口。至今我还认为瑞安的茯苓糕是天下第一好吃糕,那芝麻白糖馅儿又香又甜,铺在茯苓糯米粉中又沙又松,我就坐在缺了一角的破饭桌旁慢慢地嚼着,等那芝麻香气化开来,让那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再慢慢一点点咽下。
父亲也坐在饭桌对角注视着我吃,我发觉父亲的嘴随着我吃茯苓糕那一口一口地嚼也张开合拢、张开合拢,那喉结也随之上下移动,那巴巴的眼光是何等的怜爱和慈祥!那张开闭拢的嘴完全契合了我张嘴闭嘴的节奏。等到我吃完了,他的嘴也停止了开合,他的目光才从我嘴上移走,然后他看着我上楼,才舒坦地睡觉去。
有一天晚上学校开会迟了些,家中盘子里竟然有两块茯苓糕在等着我,我好惊喜,恰逢肚子饿,也不像平常那样细嚼慢咽了,两三口就消灭了两块,父亲看着我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满眼欢喜的样子目送我上楼。上楼后,我自觉口渴得很,只好下楼倒开水喝。
走在楼梯上,看见厨房里的父亲正用手抵着茯苓糕的棕箬,用嘴舔着那些黏在棕箬上的那一点点糕末。
我惊呆了!
原来我多吃的这块茯苓糕竟是父亲多买一块要和母亲打打牙祭的,由于我回家迟了,他担心先开锅拿糕吃,茯苓糕会凉了,会不糯不沙了,味道会走样了。哪曾想我一回家,不问究竟,两块糕龙卷风似的一下子卷进了肚子,他可不曾说半句多余的话啊!
我的父母也嘴馋的呀!可是家里的条件哪里允许买多的茯苓糕呢!就我吃的这块糕的钱也是父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泪一下子喷涌而出。
那时,茯苓糕一般三月开始做,到五月底天热起来就会停,并且那家食品厂每天总是下午才做几笼,卖完了就歇工。所以不是一年到头、一天到晚都有茯苓糕可买的。
那一年春天,母亲生了重病躺在家中,我去看她,她问我:“娒,茯苓糕上市了吗?”
啊!我一惊。都三月了呀,我竟然好些日子没有来看母亲了。自结婚后,我忙家庭忙孩子忙工作忙玩耍,何时想到母亲和父亲啊!万分惭愧涌上心头,我赶紧说,现在三月了,又是下午三点多,肯定有,我马上去买。
我骑上自行车,飞出柏树巷,飞过解放路,飞过大沙堤,看见食品厂门口的蒸笼上冒出热气来,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的欢喜,赶紧上前,买了几块茯苓糕,飞车回家。
看见我买来了茯苓糕,老父亲满脸的皱纹都浸泡在笑意里,病恹恹的母亲眼里也放出久违的光芒。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着暖暖的茯苓糕。
母亲说:“还是你骑车快,你看茯苓糕还冒热气的,吃起来特别软糯香甜;食品厂那么远,如果我去买,等我走到,茯苓糕都卖完了。”
父亲说:“你看我疼女儿值得吧,你说一句茯苓糕,她马上去买,换别人谁肯去噢。”
天底下,就是父母的心最容易满足。
其实柏树巷距离食品厂并不远啊!远的是女儿对父母的孝心呐!
几年前的一个春天。瑞安忠义街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购物节,闻讯的我兴匆匆地去,看着一摊摊瑞安糕点小吃正在现场制作买卖,灯盏糕、百打糕、猪油糕、烧饼……买的卖的,吃的笑的,叫的跳的,热闹非凡。
但我的目光还是落在茯苓糕的制作上。
只见师傅把大锅摆开,锅里放半锅的水,水上面放着三层架子,每一层架子里一屉,屉上铺着已经包了芝麻白糖的水磨茯苓糯米浆,然后盖上锅盖,用火烧锅。烧熟后,把茯苓糕倒在平铺的纱布上,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在每一小块糕上放上一片棕箬,避免糕和糕之间黏着。然后一下子把纱布上的茯苓糕翻倒在蒸笼的屉上,再在雪白的茯苓糕上盖上红色的小小印章。
这时候,玲珑剔透的雪白茯苓糕就面世了,糕中间的那红色小印章特别招人喜爱,真是白里点红,与众不同。
我兴匆匆地买了几盒,兴匆匆地走着,不自觉地走过大沙堤,走过解放路,走到了邮电南路,我站在范大桥口,一抬头,一片建筑工地拔地而起,当年父亲站在巷口探头张望的柏树巷淹没在工地粉尘之中,我才想起父母离开人世也已久年了。
我提着茯苓糕的手顿时没了力气,泪水像小河似的直流进嘴里。
从今往后,我的茯苓糕与谁能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