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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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江湖
■乔休

    一箫一剑走江湖,这是典型的文人侠客梦。我幼年时跟叔叔走江湖,体验却并不浪漫。

    我叔为养家糊口,中年出山,学中医跑码头,身边跟着十来个江湖人。多年公家人,成了三教九流,心理落差还是很大的。一年半载,他会回来一趟。我读小学前,央他带我出去走走。我们四海为家,走遍天南地北,昆明,个旧,鸡街,狗街,大理下关,成都,鸡西,丹东,长白山天池等。随机翻开地图册,翻到哪里跑哪里,全国各地穿梭。后来厌倦了,也转战本地,星火、直洛、周田、董田、汀田、塘下、韩田、鲍田等地,到处留下足迹。常年厮跟的伙计里,印象深刻的有广西“三只奶”、夏则新、吴阿碎等,加上一只小猴子,这是三只奶带来的。

    广播喇叭发消息,村头变把戏儿喽,一传十、十传百,大家赶庙会似的一窝蜂。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文娱生活匮乏,来了变把戏儿的人,相当于来了文工团宣传队。吴阿碎咬着下嘴唇,吭嗤吭嗤,把煤气灯推亮。垟深里,黑暗无边无际,煤气灯下这片里,明晃晃特别醒目。大批灯蛾飞来扑去,在光圈里舞蹈。村民团团蹲坐,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只待锣儿一敲,生意就要开张。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蹲着坐着站着的,大多抽烟,烟雾一阵阵,在肩头缭绕弥漫,被夜风吹散,渐渐飘逸开去。七大姑八大姨叽叽喳喳。我叔示意,让他们安静下来,开始办事。吴阿碎一路走过去,嫌圈儿围得太小,拿脚轻踢大家的鞋尖,蹲着的纷纷往后挪,不小心跌在后边人身上,大家开心得像过年。煤气灯挂到树上嘶嘶喘气,给寒冷冬夜增添三分暖意。树叶落尽,枝丫直挺挺地指向苍穹。

    小猴子迈开小细腿,四处敲小锣。“来来来,我是广西三只奶,今天初来乍到,光临宝地,拜拜山头,先给大家打套拳。”三只奶登场,开始热身,团团作揖,亮出名头。他脱下对襟褂子,瘦精精胸膛上,没有三两肉,肚脐眼边上,有只男人乳头般的瘊子,黑黝黝的,生出三五根长毛,夜风吹来,轻轻飘拂。或许在娘胎里,他有过双胞胎。他边讲话,边烂眼眨,鬼抽筋。我叔说他的心脏是镜象的,反向的。他操起锃亮没开刃的唐刀,使劲抽拍胸膛。拍红了,搁下刀,迈着罗圈腿,大步绕场三周,开始暖场,打套猴拳,拳风凌厉,煞是好看。全场气氛空前高涨。

    本地农民收成还行,口袋都会放几块钱。夏则新趁热打铁,开始赠药,伶牙俐齿,贪便宜的人,都抽出十块钱,抵押在他手上,答应散会时还给他们。他仅略施小计,便赚到他们的钱,而且心服口服,感恩戴德。他略略巡视一圈,摘下盲公镜,一下戳中某个老实疙瘩:“脸上笑嘻嘻的,这位看西洋镜的朋友,站起来。”“我怎么了?”对方吓了一大跳,傻愣愣地站起,环顾四周。大家哄堂大笑,都为他被挑中而起哄,给他助威。他脸上讪讪的,不哭不笑,是尴尬。夏则新手指头一下凿到他腰背:“这里,这里,痛不痛,痛不痛?”一声比一声高。对方被凿着,顿时吓到了:“痛,痛,很痛的,哎哟哎哟。”高一声低一声。这里,要给“夏神医”点个赞,他的确神通广大,技艺高超。农民天天下地扛大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哪个没有腰肌劳损,当然一下说中,省了里应外合。

    夏大叔咔嚓一下,擦亮自来火,点燃一张火媒纸,投入竹拔罐,用药水擦一下罐沿,伸出大条舌头,哗啦舔一圈,一下扣在那人腰背后。过个几分钟,拔了罐,倒出一摊红红血水,农民兄弟一下瘫软了:“这是乌紫血吗?怎么吸出这么多乌紫血?”

    “对极了,你腰肌劳损相当严重。幸亏碰到我,及时吸掉瘀血。”夏则新撕开膏药,放在酒精灯头蒸一下,双手挤兑膏药,把膏体挤匀,啪地贴在那人腰背,“这是我家祖传膏药,今天你运气大好,碰到我们巡回医疗,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你放心,药到病除,明天起床,又是铁骨铮铮一条硬汉子,稻谷担他三百斤。”

    那人战战兢兢颤颤巍巍,被家人扶着,整个人面条一样软掉,怎么那么背时,看个热闹,看出满身病来,平时都好好的,如今这也疼,那也痛。但万分庆幸,今天遇到贵人。全家一再鞠躬作揖,千恩万谢,扶他回去。叔叔被我缠不过,道出实情。在拔罐前,夏用来擦拭罐口边沿的,是一种药水,起化学反应倒出来,就是乌紫血的样子。

    三只奶、夏则新、吴阿碎,把几个客户带回客栈。他们在病家腰背拍拍打打,快速拔罐吸血。桌子上,一溜摆开十四张小纸片,吴阿碎用塑料小勺,从各个塑料袋里,勺出药粉,包成十四包药粉。一周用量,拿了十块二十块钱,客气地搭着肩膀送出门。

    每次走过不同城乡,住进客栈,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敲门。我叔站起来,和他们捏个手,边搭腔,边到桌边,摸起大茶壶,往粗碗里倒上墨水汁似的粗茶。大家倚桌边坐下,满口行话。交流最多的,有这么几个关键词。“伏子”,指介绍信,出门做生意,需要介绍信,盖公章。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公安、打办,查得很紧。在郑州我们就被撵到桥洞里。“口勤”,赚钱的意思。“老公”,指公安。“大兴”,是指自我感觉良好,比如,这个人大兴相。听久了,我也略懂一二。

    慢慢人多起来,一起做几票大的,又分道扬镳各自散了开去。这种松散型群体,时分时合。分久则合,合久必分。没有电话手机,没有网络微信,江湖人身上天生有密码。赚了钱,就是吃吃喝喝。在旗儿店喝着酒,隔壁桌的人,伸耳朵过来听几句,就端酒杯凑过来。三言两语一交流,跑回去一手拎包,一手端菜过来,猜拳行令,厮混在一起。大家性格各异,却都能吸盘鱼似的贴上来。几个菜,就喝得醉醺醺的。斗归斗,喝归喝,在我叔调停下,很快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喝成一片,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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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走江湖 ■乔休 2024-9-1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