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爽

    这位瑞安“牛人”，名叫陈光汉，可他在瑞安鲜为人知。近日，笔者无意中发现陈光汉与黄宾虹、张宗祥、余绍宋等名家大儒的交往，并作一些挖掘，发现他是近代瑞安一位不可多得的学界翘楚。

    陈光汉（1912—1955），字雁迅，塘下镇海安人。学者、诗人、文史专家。少从同邑宿儒余思勉、戴守雅（炳骢）学诗文，后进温州中学读书，为王季思、夏承焘弟子。高中毕业，考入无锡国学专修学校，1937年6月毕业。毕业后，曾任温州学馆国文教习、温州中学青田分校国文教师、浙江大学龙泉分校助教。1947年进浙江通史馆，任馆员、采辑课课长，1949年供职浙江省图书馆，任研究员，从事图书校勘工作。著有《慈竹平安馆诗稿》《瑞安孙先生传记》《清代诗史》等。

    陈光汉就读的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是一所什么样的大学？

    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创办于1920年12月，时名为“无锡国学专修馆”，聘请国学大师、著名教育家唐文治为校长。唐文治在订立《无锡国学专修馆学规》时宣言：“吾馆为振起国学、修道立教而设。”1928年改名无锡国学专门学院，1929年定名为无锡国学专修学校，1949年8月改为中国文学院。该校是以国学即中国传统文化为教学和研究对象、培养国学人才的高等专门学校，是20世纪上半叶培养国学精英的摇篮，其创办时间比清华国学院要早五六年。

    唐文治（1865—1954），字颖侯，号蔚芝，别号茹经，江苏太仓人。光绪十八年（1892）进士，累官至农工商部侍郎、尚书。曾出游日、英、美。1906年后致力于教育事业，任上海高等实业学堂（后改名交通大学）监督达十四年之久，创办北京实业学堂、吴淞商船学堂等。1920年应邀担任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校长，唐文治执掌无锡国专长达30年。无锡国专办学三十年，为国家和民族培养了众多杰出的国学人才，享有“北有清华国学院，南有无锡国专”之盛誉。

    无锡国专名师云集，聘任的教师都是国学一流人才，如钱基博（古文学家、教育家，著名学者钱钟书之父）、陈衍（中国近代诗人。晚清宋诗派的重要诗论家，儒学家、经学家、史学家、政治家、经济学家）、陈柱（著名国学家）、梁漱溟（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等，章太炎、饶宗颐等名家大儒都来讲过学。后期，瑞安李笠、周予同等著名教授也在该校任教过。

    陈光汉，少师从宿儒，国学根底深厚，擅诗，加上在这样一所大师云集、国学氛围浓厚的学校，学习如鱼得水。他还担任过学习自治会卫生股长和庶务股长。在校期间，陈光汉经常向老师请教、讨论诗词等问题，曾把与陈衍老师讨论诗学方面的问题整理成《陈石遗先生答陈光汉诗学阙疑七则》一文，发表在《国专月刊》（第五卷第三期）；1936年，还向当时还未在无锡国专任教的夏承焘老师写信，请教论诗的宗旨问题，夏承焘作长信回复，全信以《论诗学与陈光汉书》刊载《国专月刊》（第五卷第五期）。后来，夏承焘也来到无锡国专任教。

    陈光汉与同学时常有酬唱，毕业前夕，10位同学的诗稿结集为《惠麓同声集》，校长唐文治应邀作序，陈衍为书封面题跋。陈光汉诗稿为《慈竹平安馆诗稿》，自题：“万卷虽多当具眼一言，惟恕可铭膺，陆放翁句。丁丑昏日，陈光汉録。”同学、诗友戴双倩写简介：“雁迅谱兄，名光汉，温州瑞安人。以孤鞠养念母氏劬劳之恩，颜其馆曰：慈竹平安。性爽直，耽吟咏于诗，无所不读，所作近体最工，笔善刻画，意思深沈，石遗、仲联诸师及当代词家夏瞿禅先生均亟器之。著有《山谷诗任注补》（光宣以来诗人述评）。双倩。”唐文治在序里写到：“同学陈生光汉等十人，将届毕业，裒平日所为诗文，名曰《惠麓同声集》，来问序于余，且求一言以为终身之诵。”唐文治还应陈光汉之请为其岳父六十岁作《钱廉叔先生六十寿序》。

    余绍宋画墨竹为其母贺寿

    陈光汉在无锡国专里打下扎实的基础，担任教师，是一位好教师。

    他的学生——历史学家马允伦在《我的读书与写作》一文中提及老师，在他的《荆轲刺秦王论》进写到：“陈雁迅老师在这篇文章的词句下加了一连串浓圈密点，并且在评语中指出该文不仅语言简练生动，而且很有新意。这对我以后走上写作历史读物的道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1947年6月，陈光汉自台湾归，任浙江通志馆分纂，深得馆长余绍宋的信任，并担任采辑课课长，钻研地方文史研究，《瑞安孙先生传记》《谈瑞安孙黄二氏遗事》等就出自这期间。

    余绍宋（1883—1949），龙游县人，号越园、樾园，别署寒柯，毕业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民国元年任司法部参事，平生旨趣尽在金石书画、画学论著、方志编纂，为近代著名史学家、鉴赏家、书画家和法学家。1943年5月出任浙江通志馆馆长，同邑孙孟晋（孙延钊）任总纂。余绍宋要出版诗集《寒柯堂诗》，请诗友指正，就陈光汉一人认真批阅后归还。“我曾见陈雁迅批校后返还本，朱笔所加几乎无空白处，以为须更改、修正者则贴以飞条，足见求教者心之诚，批阅者之认真。”1948年9月，余绍宋馆长为陈光汉母亲六十作画：“素节凛凛欺霜秋。东坡句。三尺屏条，墨竹，为陈雁迅之母六十寿。”遗憾的是未能找到这幅画。

    黄宾虹、张宗祥赐画《慈竹平安馆图》

    陈光汉的老师夏承焘是黄宾虹挚友。陈光汉寓居杭州时，与老师经常拜访黄宾虹。

    黄宾虹（1865—1955），祖籍安徽歙县，近现代著名画家、学者，山水画一代宗师，西泠印社社员。在一次拜访时，陈光汉向黄宾虹乞画《补学轩图》《悔补轩读书图》。陈光汉给黄宾虹先生写柬：“湖海羁怀异昔时，秋风短发倍增思。真成违世志空壮，渐不如人悔觉迟。脱粟生涯书有味，腾情丘壑画相宜。因公更乞安心法，喜得从今犹尊师。俚句奉呈宾老先生大人乞画《补学轩图》，并请乞诲。晚学陈光汉拜稿。”后又柬：“敬求赠给《悔补轩读书图》，赐呼‘雁迅’。查初白《游白鹿洞诗》有‘吾生苦失学，悔往思补来’之句，翁覃溪评此诗亦有从何补起之叹，志大之感，今昔所同。余生三十又七年矣，少加孤露，长无树立，往事之可悔者，何可胜数，岂徒失学哉！岁月渐增，积悔益多，而人事之纷扰，愁殆更甚焉，则思以补来者，又不知在于何日也。虽然，修名非可强致，壮悔乃亦徒劳，昌黎不云乎存于己者，吾将勉之，则唯有努力读青而已。敬求宾老先生赐绘一图，并乞诲示，悬之坐右，昕夕相对，藉资警勉，庶励吾志云尔。晚学陈光汉敬叩。”

    陈光汉还以母亲六十大寿，请黄宾虹绘《慈竹平安馆图》。现在我们能看到黄宾虹为陈光汉画的《映碧斋校史图》《慈竹平安馆图》两幅画，可惜的是《补学轩图》《悔补轩读书图》两幅画作，现在还未能找到。从画作落款看，时年黄宾虹已八十六岁，从中看出，他对后学的关爱、提携。　

    1949年，浙江通志馆解散，9月，陈光汉转到浙江图书馆工作，任研究员，从事图书校勘。时任图书馆馆长就是张宗祥。1950年秋，张宗祥也为陈光汉母亲六十寿作画。

    张宗祥(1882—1965)，浙江海宁人。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长，著名书法家、版本学家，亦善绘画，擅长古籍校勘。在浙图，陈光汉从事图书校勘，特别致力于校勘《结琦亭集》，还为图书馆收藏到《敬乡楼丛书》。文史研究成果丰硕，期间，在《文物参考资料》上发表《把编制书目提要的工作重视起来》，在《浙江省立图书馆通讯》上刊发《本馆采编部业务座谈会记录汇报》，在《图书馆通讯》上发表《研究优秀古典文学的两部著作——<屈原赋今译><杜甫传>》《学习不朽的巨人斯大林同志——读<斯大林传战略>》。在《光明日报》分别发表《读杜偶记》《洪昇生年确证的材料及其它》《关于<义和团>的一些意见》，敢于向权威挑战，在业界引起很大的反响。与钱大成合纂《清代诗史》。

    除黄宾虹、张宗祥、余绍宋为陈光汉之母六十寿作画外，《黄宾虹年谱长编》里还记载徐元白、田寄南两人也有作画。

    徐元白（1893—1957），浙江台州人，金石书画名家、现代浙派古琴泰斗。1947年，与马一浮、张宗祥、徐映璞、吕佛庭、蒋苏庵、孙慕唐等组织“西湖月会”，研讨书画、琴棋、金石。徐元白自题：“虚心自得慈祥气，劲节方登康乐天。属为孝思图一页，养亲馆外景无边。丁亥大署，为雁迅老兄作《慈竹平安馆图》。花历轩徐元白。”田寄南自题：“己丑仲春，为雁迅先生写《慈竹平安馆图》。山阴田寄南。”

    夏承焘为陈光汉作《好事近》。词前有记曰：“雁迅以其《慈竹平安馆图》属题，寿其节母六十。”

    就是这样一位颇受名家大儒青睐的学界翘楚，在“反胡风”“肃反”运动中，因在台湾台北公署任职过，陈光汉自认有问题，于1955年8月20日在西泠桥附近自杀身亡，年仅43岁，一颗学界新星就此陨落。陈光汉今不为所知，以此文钩沉往事，记下瑞安学人的一点史料，为瑞安文化留下一点遗存。

    题识：映碧斋校史图。己丑冬日,写为雁迅先生属粲。宾虹年八十又六。

    题识：“竹比節，松祝寿。慈母恩，永不朽。庚寅秋，雁迅兄属为其母氏六十寿辰作此。张宗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