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爽
清末民初的瑞安,走出了一批影响中国近代教育史的学者。他们或创办高校,或出任校长,或担任教授,足迹遍布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等名校。其中,有一位地理教授林涛(1865-1907),却在42岁盛年病逝于广东两广方言学堂的讲台上。他的故事,至今鲜为人知。
一位地理名师的“教育远征”
1906年,两广方言学堂(广东最早的外国语高校)迎来一位特殊的地理教授——41岁的浙江瑞安人林涛(字伯龄,清廪贡生)。他的到来,与该校校长陈黻宸密切相关。这位被称为“温州学派奠基人”的学者,特意从家乡招募了10余位瑞籍教师,其中便包括地理教员林涛。
陈黻宸最初并不认识这位同乡。直到1903年,他在北京偶然听闻兵部侍郎唐景崇(1844—1914,广西灌阳人,字春卿,同治十年进士,历任兵部、礼部、工部侍郎,清末出任学部尚书)盛赞:“瑞安有位林涛,是我当年主考浙江时的头名秀才,实乃难得之才!”后来经好友池志澂(清末书法大家,有“东南第一笔”之称)引荐,陈黻宸终于见到了这位谦逊的学者。对于女婿林涛,池志澂如此评价:“为人谦和厚道,治学严谨,尤精地理,在瑞安中学堂教书五年,学生无不钦佩。”
当陈黻宸力邀林涛南下任教时,瑞安中学堂的创办人孙诒让曾极力挽留:“伯龄为地理教习先后凡五年,研精覃思,出所学为后辈倡,乡人无间言。良师最不易得,公独无桑梓之感耶?”但林涛渴望游历四方以广见闻,瑞安中学堂只好让他走。最终,百余位瑞中学生徒步八十里相送。据记载,送行场面曾轰动温州城,“道路为之堵塞,围观者无不称奇”。
用生命燃烧的课堂
两广方言学堂这所由粤秀书院改制而来的新式学堂,汇聚了23位外籍教师和36位优秀学者。林涛负责教授地理,他没有辜负陈黻宸的期望,与在瑞安中学堂一样,深受学生欢迎。他知识渊博,课堂上旁征博引,又风趣幽默。当时国家正处在内忧外患之际,他为国忧而忧,要学生明白国家落后就任人宰割、任人蹂躏的道理,要发奋为国家振兴而读书。他讲课时常常拍案,怒斥列强,强烈的爱国情感溢满课堂。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位充满激情的教师正与死神赛跑。1907年夏天,林涛突患足疾,同事劝他就医,他却忙于学堂课程而耽误了医治。直到日本医生确诊“病不可救”,他仍要求将他抬回学堂继续授课。最终在11月9日,这位地理教授倒在了异乡的讲台上,年仅42岁。
临终前,他拉着陈黻宸的手含泪托付:“我死不足惜,独念我先人父母而丧皆为葬。有子三人,长焕国,在南京陆军学堂为学生,未卒业;次竹垞、瓞垞,皆尚幼。而我兄弟四人犹共爨,皆无恒业,仰食于我一人。我今死,我家自此中落矣。”这番遗言,道尽晚清知识分子的清贫与担当。
一场震动岭南的追悼会
林涛的离世引发空前悼念。
学堂英语(甲、乙、丙、丁、戊)班、日语甲班、德语甲班、法语甲班,他任教过的班级,几乎都撰写挽联悼念良师。可见,他是多么受学生喜欢、爱戴的老师。德语甲班全体学生挽:“叹万里山河破碎收拾凭谁览,兹故简遗编拍案顿增家国恨;念半载儿杖追随殷勤诲我际,此凄风苦雨寄情应动浙江潮。”日语甲班全体学生挽:“论热诚爱国已足千秋,从今展读遗编犹忆先生提命语;合同志及门来申一恸,可奈悲歌有泪莫偿小子步趋心。”
学堂特别编印的《林伯龄哀挽录》,收录了温州同乡、学生同事的百余篇悼文。陈黻宸亲撰祭文:"炎瘴千里扶棺归,妻儿哭嚎裂肺腑",字字泣血。时任文科教授的马叙伦(后成为新中国首任教育部长)为《林伯龄哀挽录》作序,提到当日粤秀山麓挤满吊唁者,他校师生、学生家长、乃至路人都自发前来,追悼会上,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逐字抄录所有挽联,称要让世人记住这位好先生。马叙伦还另写有挽联感叹:“瓯江珠海淘捲英雄剩此半壁山河凭谁撑拄;獐雨炎烟飘零遗墨大好五洲图志未及编成。”
不该被遗忘的精神丰碑
这位把生命献给教育的瑞安学者,生前过着清贫至极的生活:“无半亩田产,无片瓦遮身。”但他用五尺讲台,培养出无数心怀家国的学子。德语班学生保存的课堂笔记显示,林涛早在1907年就系统讲授“五大地形带”“气候与文明关系”等现代地理学知识。更难得的是,他始终将地理教学与救国理想相结合,要求学生“以地理视角思考民族存亡”。
遗憾的是,这位早逝的教师未留下任何专著。我们只能从学生回忆中拼凑他的风采:永远整洁的长衫,讲到激动时挥动的折扇,还有黑板上精心绘制的彩色地图。正如马叙伦挽联所叹:"瓯江珠海淘捲英雄剩此半壁山河凭谁撑拄;獐雨炎烟飘零遗墨大好五洲图志未及编成。”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今天,当我们在温州图书馆查阅泛黄的《林伯龄哀挽录》,仍能触摸到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一位普通教师如何用生命诠释“教育救国”的理想。他或许不是历史教科书上的显赫人物,但正是千万个这样的“林涛”,构筑了中国近代教育转型的精神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