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

    一场秋雨过后，晨光微熹里，我忽见小区草坪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走近细看，竟是几朵刚探出圆脑袋的小蘑菇。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倏地将我的思绪拽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甘蔗园里采蘑菇的快乐与辛酸，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的老家在世代种植果蔗的农耕村落，那里是远近闻名的“甘蔗村”。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种甘蔗是贴补家用的重要来源。当农村娃娃尚不知苹果、香蕉为何物时，甘蔗便是我们最甜美的“水果”。

    甘蔗虽甜，种植却难。从清明下种，到农历十月收获，长达八个多月的生长期里，施肥、培土、剥壳（即甘蔗叶）……农人需倾注无数心血。尤其到了生长中后期，正值台风频发时节，大人总提心吊胆，生怕一年的辛劳与期盼在风雨中付诸东流。孩子们却不懂这些忧愁，我们在园间追逐嬉戏，待到甘蔗可以吃时，往园里跑得更勤了。

    我家甘蔗园就在村后山脚下，而学校恰在山背上。每当下课铃响，我们便如脱缰野马冲出教室，奔至园里掰甘蔗。“嘭”的一声脆响，甘蔗应声而倒，再“嘭”的一声折去顶梢，用梢杆来回擦拭几下，便大口啃嚼起来。村里甘蔗往往连片种植，小伙伴家的甘蔗园常挨在一起。此起彼伏的掰蔗声，从课间一直延续到午休、放学后，整片甘蔗园仿佛就是我们的乐园。

    然而最让我记忆犹新的，并非这偷嘴的乐趣，而是在甘蔗园里采蘑菇的往事。

    甘蔗园里的蘑菇并非人工种植，用家乡话说叫“散出”，即自然生长。那时施的都是农家肥：猪滥（“滥”，方言，指由稻秆、牲畜粪等腐烂而成的肥料）、牛滥、粪、油蔻（方言，指打茶籽油留下的残渣）……肥沃的土壤为蘑菇生长提供了绝佳条件。

    秋雨过后，便是蘑菇的黄金生长期。不知何时起，甘蔗园竟也成了蘑菇的乐土——或许与肥沃的土壤和荫蔽湿润的环境有关。这些“散出”的蘑菇品质极佳：洁白的圆帽如撑开的小伞，在垄间悄然探首，格外惹人怜爱。

    每逢雨后清晨，我们便赤着脚、戴着竹笠、提着竹篮奔向甘蔗园。一夜之间，园垄上这儿几朵，那儿一簇，仿佛大地忽然睁开了无数俏皮的眼睛。掰甘蔗要认准自家园地，采蘑菇却无需拘束——哪家的园里冒了蘑菇，我们就往哪家去。采来的蘑菇成了全家人下饭的“肴配”。

    在那个自给自足的年代，农家菜肴多靠自家产出：园中蔬菜、院里鸡蛋。偶尔用鸡蛋或大米换些虾皮和豆腐，便是难得的改善。甘蔗园的蘑菇经大人验证无毒，其味鲜美，无需复杂烹调，便成了一道难得的珍馐。这寻觅美味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孩子们身上。

    采蘑菇是眼力与速度的较量。我们穿梭在垄间，目光如扫帚般掠过每寸土地。一旦发现垄上的小白点，便一个箭步上前。初生的蘑菇非常娇嫩，稍一触碰便会破坏品相，更影响口感。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轻置篮中。

    雨后田垄湿滑，积水处处，奔跑时摔跤是家常便饭，但我们全然不顾，爬起来继续飞奔。跑得越快，采得越多。为争抢地盘、为“谁先看见”的蘑菇，小伙伴们时常争吵，甚至扭打作一团。

    采蘑菇也需甄选：已变色的，不取，已打开成伞状的，也舍弃，除非实在所获无几时才采回来。每当提着满篮蘑菇回家，那份喜悦难以言表。当然，空手而归也是常事——那时我们就像遭霜打的茄子，沮丧得很，心里盼着下一次能多采些。

    时过境迁，老家已少有人种植甘蔗。即便偶有种植，也不会再有人像从前那样，去园里采蘑菇当“肴配”。物质富足的今天，乡村不再为菜肴发愁。如今蘑菇早已实现人工种植，菜场里琳琅满目。也许是因为年少时有这一段经历，我到菜市场几乎不买蘑菇。不知现在的蘑菇，可有当年的滋味？

    甘蔗园里采蘑菇的往事，早已沉淀为历史的记忆。谨以此文回望往昔，更愿我们珍惜当下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