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琴
前两天,去影院观看了舒淇执导的《女孩》,影片讲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个在暴力家庭中长大的故事。这是舒淇耗时十年写的剧本,半自传记录了她的童年,把自己心底的创伤拍成电影。真诚的叙事往往更打动人,前不久该片入围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
早些年银幕上的舒淇,风情万种,一颦一笑尽显性感妩媚,直爽乐观,美得不可方物。她说自己16岁踏入社会,17岁在模特圈晃荡,19岁混进娱乐圈,被骗过,也被欺负过,却总能迎难而上,坚韧豁达地面对生活中的阴暗。
很佩服舒淇的勇敢,敢于暴露自己的伤痕。而我们多数人,会把伤痛紧紧捂起来,羞于被别人知道。其实,谁都有过哭泣,受过伤害,只不过伤痕深浅不同而已。严重的童年伤害,对孩子来说是一场灾难,往往要用一辈子去疗愈。舒淇童年生活在压抑窒息的家庭,虽然外表看似快乐,也曾一度陷于抑郁的深谷。
电影中女孩小丽的妈妈,才18岁就生下她,没被好好爱过,在理发店打工,回家还要做手工补贴家用。有一次妈妈发现钱包里少了钱,即便妹妹承认是自己拿的,妈妈也不听小丽解释,罚她空腹举一盆水跪在地上。看小丽纤细的手臂颤抖不止,妈妈仍一脸冷漠。在她生日那天,妈妈给了大阿姨家地址,无情地把她赶出家门,口中还不断说着羞辱和贬低的话。在大雨滂沱的街头,她是那么的无助。
舒淇说自己没有童年,几乎天天被妈妈打,五岁开始就六点起床给全家做饭,有次饭没煮熟就被责骂。在访谈中,她说起有一回拍戏,妈妈来探班,工作人员提醒她不要看,是拍舒淇在电影中被家暴的戏。她妈妈说,当年她打得比这还厉害。
妈不爱,爸不亲——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创伤。不仅妈妈不懂如何输出爱,爸爸也酗酒,回家就撒酒疯砸东西、打老婆孩子。电影里的小丽躲进简陋的衣柜瑟瑟发抖,那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对声音的恐惧,深深刻进脑海。这份恐惧一直潜伏在心底,舒淇说她有密闭恐惧症,常常活在别人看不见的恐惧里,“直到现在,都觉得有石头压在身上。”
有些爱的表达是扭曲的,因为妈妈自己也不曾被好好爱过。不是不爱,而是不会。舒淇说起有回骑摩托车摔伤骨折住院,妈妈一进病房就一通责骂,说得非常难听。舒淇说自己当时很生气:“我都这么痛了,你还骂我?”后来朋友告诉她,妈妈在走廊里哭得伤心。电影里,小丽忘带便当,妈妈其实专程送到了学校,可见到女儿,就一个巴掌狠狠扇过去,毫不留情地当众责骂。
电影结尾,时隔多年后小丽回到小时候的家,哭着问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妈妈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哭什么,等我死了以后再哭吧!”小丽含泪吃着面,心里翻滚着委屈、失落与不被理解的怨。可以感受到,她们母女之间并没有真正和解,爱,始终没有在母女间流动。舒淇也坦言,拍完电影,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疗愈,反而像是被重新挖开了旧伤。
事实上,人很难真正感同身受,哪怕是最亲的人。他们常云淡风轻地说“都过去了”,甚至觉得你不该继续怨恨。舒淇说:伤疤虽然结痂了,但它还在,只是成了一道疤。那些阴影被刻进了潜意识,不是用橡皮擦就能轻易擦掉的。
而今,舒淇站在威尼斯的领奖台上,光彩熠熠,眼中闪动着喜悦的泪光。童年的阴影如同淤泥,却成了最好的养料,滋养出她坚韧的品性,也滋养着她往后的人生。
舒淇说,她最希望这部电影能触动观众,让更多的父母学会正确表达爱,改变教育的观念,让更多孩子拥有真正快乐的童年——我想,这就是这部片子最好的社会价值。
人生从来不是被定义的标签,而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救赎。等你愿意与自己和解,愿意拥抱生命中的阴影,才会发现,那阴影,也是你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