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建程
在陶山镇荆谷环乡路边,林长滔师傅家的五层阁楼里,至今仍保存着四套放映设备——放映机、不同规格的银幕、稳压器、三脚架……林师傅指着它们说:“只要有拷贝,现在搬出来还能放。”
距放映最后一场电影已过去28年,他的工作笔记却依然完好。当笔者从他手中接过那沓泛黄的笔记本,发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何时、何地、放映哪部影片。片名从单字的《追》到七字的《奇侠俏妹闹热河》,一一罗列。
这不仅是记录本,更是一部完整的荆谷电影队23年放映史。
继仙岩后,瑞安第二支流动放映队的诞生
1975年初,荆谷公社赴江西承接隧道工程的建筑队返乡,负责财务的林长滔被公社指定组建集体性质的电影队。
那时的荆谷,一穷二白。据林长滔回忆,电影队最初只有一台放映机、一个三脚架和一块银幕。放映机是公社向瑞安县电影公司申请的,用建筑队的2000元收入购得——第一台是上海产的长江牌。设备运到后,才发现需要电力,还要搬运、存放。没有电,得买发电机;没有车,只能靠肩挑背扛。
林长滔虽无放映经验,但当过几年兵,部队锻炼出的吃苦精神让他咬咬牙接下了任务。放映队是流动的,没有固定场地。哪里需要放电影,就提前派一名劳力把设备挑去,放完再挑回来。
在当年瑞安各公社中,荆谷放映队是继仙岩之后的第二支。几年后,梅屿、顺泰、江溪等地才陆续建队。因此最初几年,荆谷队除了服务本公社,还常去周边支援,最远曾渡江至万盘尖茶厂和梅屿五云山放映。
首场电影选在沙垟下大队的“奶厂坦”,放映的是刘国权、姜树森执导的《青松岭》。银幕挂在奶厂外墙上。当晚,公社干部、大队干部、教师早早到场,村民闻讯也搬来凳子占座。现场人声鼎沸,电影的声音几乎被淹没。电影结束后,人们在宽敞的坦场中互相招呼,难掩兴奋——这毕竟是荆谷历史上第一场电影。
此后,各大队陆续放映,银幕或用毛竹架起,或挂于树间。每到一处,人们都兴高采烈,孩子们更是早早搬凳抢位。
“跑片”时代,一天连放六场的盛况
起初几年,电影在露天场地放映,电影票由大队集体支付,按人口数量分15元、20元、25元三档。
在当时,放电影不仅是一种娱乐方式,也是一种宣传手段。电影通常在农作物成熟季节放映,有人因盗窃或小偷小摸被逮,罚其出钱给大家放映一部电影,以此表示公开道歉。此外,村民家中孩子满月、老人做寿,乃至办丧事,也有放电影的习俗。
电影拷贝由县电影公司统一配送。无拷贝不能放,有拷贝则须抓紧,一般停留一至三天。因此放映需提前预约。
农村电影多数是在晚上放映,通常一晚一场。但遇上热门影片,多地预约时,只能“跑片”——这边放完一集,立即送往下一处,下一场推迟半小时开映。最多时,一晚连跑三地。
在荆谷,当时最受欢迎的是电影《少林寺》和《闪闪的红星》。一天最多放六场,从早8时放到晚10时,中间几乎无休。放《少林寺》时,设备因高温连续作业,关键部件被烧毁。一阵烟雾后,银幕上人影晃动却无声响,观众哗然。放映员手足无措,只得打电话向县电影公司求救,请电影公司派一名师傅把修理设备与零件送过来。那时交通落后,师傅骑上踏脚车从南门横渡飞云江,再骑车到仙降江边码头,荆谷这边让涂头大队社员开着三板轮(出海捕捞江蟹用的作业船)到仙降码头来接师傅到荆谷码头。如此无缝链接,最后师傅到现场一看,原来是扬声器保险丝被烧毁了。两小时后修复,电影继续。
23年,近2000场文化盛宴的辉煌与落幕
在那个文化娱乐生活贫瘠的年代,荆谷电影事业始终走在前列。最初使用8.75毫米放映机,两年后换上16毫米宽银幕;待周边公社刚有放映机时,荆谷的银幕已升级为35毫米。观影视觉体验遥遥领先,也因此,外地常预约荆谷队去放映,也有人专程赶来荆谷看宽银幕。
新式流动电影广受欢迎,经常有预约却无片源。一旦电影公司有拷贝,绝不让它空置一夜。露天放映五六年后,公社将原温州百亨乳品厂职工食堂改为电影院。虽简陋,却是室内场地,白天放映效果好,观众不再受日晒雨淋之苦。影院可容550人,票价每张五角,平均上座率七成以上,收入远超露天场地。影院分内外场,内场有座,外场无座,票价分别为五角和两角,偶有五分钱看一场电影的,还安排了售票员与四名检票员。
放映员郭咸光说,1997年农历腊月廿九,影院仍座无虚席。但到年三十,观众突然消失,次年正月初一、初二依旧无人。至今说起,他仍觉难以置信。从1975年初到1997年底,辉煌23年的荆谷电影,就这样戛然而止。
“那年之后,家家有了彩电。再过十多年,人手一部智能手机——等于人手一台放映机了!”老放映人感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