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国一代词宗夏承焘诞辰125周年。近日,在翻阅相关史料时,发现他与瑞安之间竟有着诸多深厚的渊源。
夏承焘(1900—1986),字瞿禅,温州人。毕业于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温州师范学校),一生从事教育,先后在浙江省立第十中、九中,之江大学、浙江大学、杭州大学等校任教。毕生致力于词学研究和教学,是我国现代词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他不仅是杰出的词人、学者,亦擅书画,尤以画荷著称,书法风格独特,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堪称近现代学者型书家的代表之一。著有《唐宋词人年谱》《唐宋词论丛》《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天风阁词集》等。
父亲“幼从师瑞安”
夏承焘的瑞安因缘,可从其父说起。
其父亲名步瀛(1869—1939),字蓬仙,号永嘉老民。夏家世居永嘉下河乡(今瓯海区东部),虽系书香门第,然祖辈勤学未显。祖父因生计弃学从商,父亲亦继业赴瑞安学做生意。1939年,夏承焘代父作《蓬仙老人七十岁自述》,其中提到:“幼从师瑞安。次年夏,椒堂公(祖父)大病方瘥,而王母徐孺人(祖母)弃养。予得报,自瑞安冒雷雨徒步七十里归治丧。是为予庀家政之始,年仅十六也。”其父亲十六岁便担起家计,后在温州南市经营布店,因善于营商、热心公益,被推为商界代表,成为一方德望之商。二十二岁成婚,育有四子二女,夏承焘排行第二。
其父亲在瑞安不仅习得经商之道,更受地方文风的浸润。自彼时起,夏家便与瑞安结下渊源。此后随着夏承焘读书、工作,他与瑞安人士的交集愈深,因缘日益绵长。
瑞安宿儒张棡的得意门生
夏家重视教育,延师课子。夏承焘十四岁考入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其时瑞安宿儒张棡(字震轩)在校任教国文,对他尤为赏识,两人结下深厚师生情谊。
一次张棡布置填词,夏承焘作《如梦令》,中有“鹦,鹦,知否梦中言语”之句,张棡密加朱圈,大为称许。夏承焘在《谈谈我的学词经历》中回忆,老师曾言:“为诗学力须厚,学力厚然后性灵出。”在《天风阁诗集》前言中,他誉张棡为“最难忘的国文教师”,并写道“予学字学词,皆张师启之”。
夏承焘工作后,师生仍多酬和。受老师影响,夏承焘亦坚持日记数十年,两人日记中往来记载多达数十条。
1918年毕业临别,张棡赠诗《题夏生承焘毕业纪念册》:“诗亡迹熄道沦胥,风雅欣君独起予。一发千钧维教育,三年同调乐相于。空疏未许嗤欧九,奔竞由来笑子虚。听尔夏声知必大,忍弹剑铗赋归舆。”诗中既有对学生的肯定,亦含殷切期许。
1939年张棡八十大寿,夏承焘时客上海,填《临江仙》为贺:“四海一师今八十,苍颜梦里依梦。几人清福到华颠?横流吟烛外,孤兴野鸥前。贱子北堂劳怅望,何时风引归船?但求亲寿似师年。不须丹九转会,会见海三田。”词后附注:“家君今年七十,承焘客上海,道梗不得归省。临江仙里词奉祝震轩夫子大人八秩大庆,并求诲政。弟子夏承焘拜撰。”
张棡对夏承焘的影响,不仅在诗词上,更在人格与学问。1942年张棡病逝,夏承焘于日记中写道:“先生教我以诗,更教我以人,其言谆谆,犹在耳畔。”
青年密友李杲:
三年共事,一生知己
据《浙江省立第九中学校友会录》载,夏承焘与瑞安李杲曾同在浙江省立第九中学(在严州,今建德严州中学)任教,共事三年,结为至交。
李杲(1901—1930),字杲明,瑞安城关人。1917年毕业于瑞安中学,后入北京法政专科学校经济本科,1922年毕业。曾执教山东等地中学,1930年夏应容庚之聘赴燕京大学研究院,途中染疾,抵京五日后病逝,年仅三十。李杲早年工六朝文,后潜心金石文字,精研籀篆,著有《说文解字古文疏证》。
1927年8月,两人因校长王亦文之邀同赴省立九中任教,朝夕相处,情谊甚笃。1928年6月,李杲与姜丹云女士成婚,夏承焘亲往祝贺。
二人课余研究侧重略异:夏承焘主攻词学,兼及小学;李杲则专攻金石龟甲。然常共研文字之学,夏承焘1929年2月7日日记记载:“与杲明繙《说文》,欲依双声或叠韵求字义……嘱杲明着手为之。”同年,李杲在夏承焘建议下开始编纂《说文解字古文疏证》。
1930年8月,二人各赴新职:夏承焘往之江大学,李杲北行燕京。不料李杲途中患病,抵京五日即逝。其后事由时在北京任职的同邑友人薛楷(清末留日,回国参加游学生廷考,得工科进士)为之操办。夏承焘闻噩耗,悲作七律《得杲明讣》:“不醉西湖悔北征,要留傲骨葬幽并。定携魂魄呼元伯,犹忍须臾报少卿。铁限声名真左计,水堂灯火是前生。泷滩梦里茫茫绿,竟负山灵约耦耕。”诗中尽诉哀思与人生感慨。
李杲书法亦佳,时人评其“习张黑女,不下何猨叟”。张黑女,即北魏南阳太守张玄,其书法化篆分入楷,兼具遒厚精古与典雅华贵;何猨叟,即清代书法家何绍基。李杲去世后,“老母望七,遗孤未龀,一兄复后君一岁殁,家变之惨,有不忍言者。”因家变,遗稿无法刊行。1936年,夏承焘会同李笠、薛乐之、张慕骞等友人为之筹印《说文解字古文疏证》。夏承焘请容庚作序,自己及李笠为之题跋。遗稿刊印,不仅让李杲的学术成果得以流传后世,也让更多人了解到了这位才华横溢却又命运多舛的学者。
世交同事张慕骞:
两代情谊,一生知音
张崟(1907—1965),字慕骞,张棡第四子。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历史系,先后任职于上海松江中学、浙江省立图书馆、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
张慕骞与夏承焘曾在浙江大学龙泉分校共事,后亦同在杭州大学任教。1941年夏,张慕骞先入浙大龙泉分校,次年夏承焘亦赴任,由张慕骞陪同自温州前往龙泉。
既有师生世谊,二人交往尤为密切,常以翰墨往来。1946年,夏承焘为张慕骞画一幅《西湖荷花图》,题款:“西湖扶渠盛时戏作。卅五年六月,慕骞兄哂正,瞿禅。”
《夏承焘日记全编》中提及张慕骞多达427处,足见情谊之深。张慕骞病重住院期间,夏承焘屡往探视。1964年12月14日日记:“下午二时往浙江医院探慕骞……回忆当年我三十九岁时,卧病杭州医院,慕骞前来探望,笑语犹在眼前,转眼已三十年。”1965年1月16日张慕骞病逝,夏承焘挽曰:“风雨龙吟楼,旧梦如画,同语者几人;明季南北略,绝学未竟,是后学之责。”语中尽显痛悼与担当。
张慕骞不仅在学术上与夏承焘惺惺相惜,在生活中更是知心好友。二人常漫步校园清谈,研读古籍,可谓学问相砥、生活相契的知交。
夏承焘与瑞安的渊源,不止于张、李、张三人。他与孙正容、孙孟晋、李孟楚、李笠、陈楚淮、郑剑西、陈光汉等多位瑞安学者亦有过从,在学术道路上留下了诸多佳话。这些人、这些事,共同织就了夏承焘生命中的瑞安情结,也映照出近代浙南文脉交融、薪火相传的生动图景。值此先生诞辰125周年之际,谨以浅文梳理这段因缘,以致追慕与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