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婆家回到母亲身边后,我的童年是在洋袜厂度过的。上小学一年级,没作业,大把的时间好像用也用不完。我和小伙伴阿金,整天在厂区逛得满头大汗,跑到传达室阿公面前,摊手向他讨钱。阿公掏出两枚硬币,一人一枚,压在我们手掌心。我们接过钱,扭头就往摊位跑。向阿公伸手要钱,我们要了好几年。他的兜兜,就是我们的“提款机”。
现在想来,实在是没脸没羞。因为阿公和我非亲非故。后来听母亲说过,也许他和阿金是亲戚。而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即使给阿金零花钱,也是可以不给我的,但他始终一视同仁,从没有一次说不给我,也从未对我有过半点不好的脸色。我从小就敏感,阿公哪怕对我流露出丝毫不耐烦,我便不会再去纠缠他。而在我潜意识中,阿公对我很亲切,他对我的好,应该是发自肺腑的。
那时我母亲月工资在十八元左右,随着工龄增长,工资缓慢增长。作为传达室的工友,阿公收入之低可想而知。但当时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跑出厂门,拐弯约一百米处南陈桥小摊上的零食,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阿公有一条腿不大方便,可能是年轻时摔坏的,或者生过什么毛病,没钱治疗,留下后遗症,走起路来一踮一踮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看到我俩一头汗跑到他跟前,他一边把手里的烟往上举,一边一瘸一瘸往后退,一是担心烟头烫到我们,二是担心我俩“岩撞”似的,会擂翻他。他从裤兜里掏出两枚一分钱,一人一枚。硬币是他事先放到口袋里的,因为知道这俩娃儿每天准时会过来要钱。后来随着物价上涨,上升到两分钱、五分钱,再后来是一毛钱、两毛钱,依次递增。我今天想念他,不只为他天天掏钱喂养我们,实在是想起他来,心里就有苦涩的味道。他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也从来没见有亲戚来看他。他是实实在在的,把我们当后辈来看待。
我们撒着欢儿,跑到南陈桥头小摊前,买酱菜头、菜头条儿、炒米糖、爆米花、粽糖儿、双炊糕,那几分钱带来几分钟的愉悦,自舌尖到心头。阿公微笑着,脚一踮一踮,跟在我们后面,瘸到小摊门口,和邻居们聊天,实在无话可说了,才回到厂后的家。
和阿公换班的是传达室阿婆,是我爷爷的弟媳妇,我父亲叫她“碎婶”。她有只眼睛是斜视的,盘个发髻,白白净净,清清爽爽。阿婆没生育过。我小爷爷青年时就去世了,她守寡几十年,吃素念佛,孤孤单单。我父亲见她生活无着,就到家乡山上把她带下来,安排在洋袜厂传达室工作,有了固定收入,可保衣食无忧。她是很虔诚的佛教信徒,可能是觉得此生过得悲苦,念经吃素,求得心灵救赎。
我潜意识中,老是有个猜想拂之不去——阿公阿婆该是一家人。或许是阿公和阿婆都对我太好,所以,我希望他们拥有完整的家庭。其实他们就是纯粹的工友。有一天,我咯嘣咯嘣嚼着炒槐豆,问阿婆:“您和阿公怎么不住一起?”阿婆笑看我嚼槐豆,皱着眉替我后槽牙发酸,听了我的话就是一愣,眼睛斜着看左上方,乐呵呵地问我:“为什么住在一起?”我说:“一个阿公,一个阿婆,一家人干嘛不住一起?”“我们不是一家人啊。”“那,我给你们做媒,成一家人好吗?”“不好。”她想了下,呵呵地乐开了,又加了一句:“不好。”
一次,我接过阿公的硬币后,拿类似的话去问他,他愣了一下,嘿嘿笑了:“她看不上我。”过后他补充道:“我们虽然不是一家人,全厂工人都是一家人。”
长大后才知道,我这些话的确有些唐突了。
几年后,我父亲上山,把我那14岁的堂兄带下山来,过继到阿婆名下,给她当孙儿,顶替进工厂,拿到城镇户口。
我父亲照顾“碎婶”几十年,很孝顺,无怨言。只是在他去世前一年,某日提着热水瓶给“碎婶”送去时,我听他自言自语地感叹:“我都这么老了,还要伺候碎婶多少年啊。”岂料一语成谶,这一年,八十六岁的“碎婶”,无病无痛,寿终正寝,走在我父亲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