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三个多月前,瑞安山村“新闻黑板报”爷爷娄美新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在家门口砌了一块小黑板,几十年来,坚持不懈日更重要新闻。动容于老人的善举,那小黑板上的粉笔字犹如春风吹开了桃花梨花杏花,蛰伏在我心中的黑板字情结也复苏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教室,地面坑坑洼洼,凳桌残缺不齐,窗户像始龀孩童豁了口,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即使心猿意马,教室内也没什么可吸引眼球。唯有黑板上老师那工整秀丽的白色粉笔字,经黑板映衬,犹如星星那样亮晶晶,攫住了我的视线,对老师更是敬若神明。那时候,粉笔是珍贵的,老师随身带。下课,偷偷捡起地上几个粉笔头,在黑板上模仿老师写字。耳濡目染吧,将这份热爱延续到家里,经常模拟当小老师。家里几个小妹妹,唯我是从,乖乖做我的学生。
那年代,多媒体还是天方夜谭,教师都是实打实地用黑板字教学。板书各有千秋,飘若浮云,更多端楷凝重,只要字写得有特色,学生都不自觉地模仿。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书法俊秀飘逸,每次写板书,犹如一次书法表演。赏心悦目之余,瞧准自己喜欢的某个字,不断临摹。有位同事说他的一个同学,上课昏昏欲睡,自从遇到一位黑板字极富美感的老师,立马精神抖擞,每天摹写,毕业后,阴差阳错做了书法老师。
我刚做老师时,乳臭未干,要想树立师威,震慑学生,粉笔字是葵花宝典。虽然我没有接受书法系统训练,但每次书写黑板字时,郑重其事,一横一竖,绝不马虎。
久经沙场,黑板字擦写的粉尘纷纷扬扬,总能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特别是数学老师,上课知识点多,写满了擦,擦了继续写,如此重复,上完一堂课,全身敷上一层白粉,好像刚完工的刷墙师傅,一下子沧桑许多。扑哧一笑之余,顿时让我收敛了黑板字的热度。近十来年,多媒体攻城略地,特别是高中语文课,有了内涵丰富的课件,就像傍上大款,好吃懒做,纵容了惰性。于是乎,黑板字越写越少或者几乎不写;除非上公开课,仅为课堂环节完美闭合而刻意写几个字。而学校宣传公示的黑板早已退出舞台,电子屏幕取而代之,还有各种工作微信群如虎添翼。
但也是那段时间,我发现学生错别字越来越多,百思不得其解。几次听课后,似有所悟。有了多媒体加持,上课内容更为丰富饱满。作为听课的老师,眼花缭乱,摘录听课笔记疲于应付,猜测课堂上除了少数优秀学生,其他可能囫囵吞枣。而另一次,党派送教下乡,我去小学低年级听课。没有多媒体,老师教生字时,详细示范笔画和笔顺,一笔一划,精雕细琢,学生们睁圆眼睛,屏息凝神。那节课,我沉浸其中,在欣赏黑板字时思接千载,穿越到昔日上课情景。那时慢,老师在黑板上书写,不急不缓,写字的间隙给予足够的留白,做学生的一边心无旁骛欣赏黑板字,一边消化老师传授的内容。而多媒体熏陶下的学生,虽然知识容量与日俱增,但马不停蹄叠化,没有时间细嚼慢咽,错别字在所难免,同理,知识点落实也是如此。而我长久依赖电脑码字,有几次在黑板上板书,竟然写不出正确的笔画。
那以后,我有意识少用多媒体,特别是文言文,秉持传统教育方式,要点尽量落实在黑板上。在粉尘终将落定、绿漆代替昔日黑板的时代,一体机白板是完美的黑板,翻页代替擦除,便捷干净。我尝试过几次,但白板过于光滑,笔画缺少黑板上因摩擦涩行的起伏变化,写不出汉字的俊秀优美,于是又皈依黑板字。为了培养学生对黑板字的尊重,我因地制宜,利用教室后面那块黑板,鼓励学生轮流刊出黑板报,黑板字秀美的学生自然让人刮目相看。
四年前的四川南部二中,除了个别重点班配备多媒体外,其他教室一律没有多媒体。没有伞的孩子只能跑,老师的书写和表达能力锻炼得炉火纯青。一位资深优秀教师上《鸿门宴》,几笔简易画,快速勾勒出当时兵分几路的形势地图,就此一边介绍背景,生动流畅;一边在黑板上板书要点,黑板字飘逸洒脱,各种颜色粉笔交叉使用,要点泾渭分明。十分钟开头,眉飞色舞,一气呵成,那气场,不亚于易中天百家讲坛;那图文并茂,是我从教以来遇到的天花板级别的板书,怎一个“绝”字了得。那次听课,让我更加坚定不移相信,即使当下AI赋能,教学与时俱进,但黑板字不是骊歌,仍是一场和教学共振相长的庄严艺术。
无独有偶,这次支教的学校,每个楼层走廊都设一块黑板作为公示板,告知每周工作要点,那娟秀清丽的黑板字让我望尘莫及。每次上课,从那块黑板前走过,那黑板字,犹如为我保留的年轻心跳,恐年岁之不吾与,趁机再多写几次粉笔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