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蓓蕾
小寒前日,我到绍兴访兰亭。
兰亭,唯一的兰亭,亦不知是多少书法爱好者的仰慕之地。
入山阴境,恍若跌入一轴青绿长卷。极目四望,唯见空山寂寂,茂林修竹,蓊蓊郁郁。
车停至兰亭国家森林公园入口处,打开车门之时,仿佛踏进一个静谧的世外桃源。微风轻拂,带着清冽。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路旁溪水潺潺,似在低吟古老的歌谣。那掩映在竹影下的黛瓦白墙,墙面上题写着《平安帖》:“此粗平安。修载来十余日,诸人近集,存想明日当复悉来,无由同,增慨。”墨痕爽朗,浓淡适宜,顿挫起伏,书写着生动的日常之美,字字从容,又饱含真意与深情。
在竹影摇曳里,兰亭的风是静谧的。
沿着石径信步,于鹅字碑前驻足,静观池中鹅之态。三五成群,或引吭高歌,或交颈缠绵,或俯身照水,或轻浮绿波,自露天然萌态。绕过鹅池,便是那令人心生敬仰的俯仰亭。“仰观青山苍松,俯察乐池游鱼”的旧联令人浮想联翩。仰头望去,青山苍松,傲立云霄。茅草为顶,古制平檐,蓝天白云映衬之下,俯仰亭尤显古朴典雅。倚栏凝神,那穿亭风,裹着山林之气息,携着岁月之柔情,轻轻拂过耳际,仿佛与人低语。闲步曲径,点点残荷迎送,水面粼光闪烁,实乃一卷典雅清丽的江南写意画。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叮咚作响的泉水,似是音符在跳跃;古琴清越之音,悠悠传入耳畔。我循声而去,沿着蜿蜒的小径探寻,只见一座亭门口汇聚一众游人,原来正在行“背诗”之乐。目光渐敛,微微抬首,“流觞亭”几字赫然入目,心下自是一喜。
一条水渠敞向远方,溪水潺潺流淌,大小不一的溪石错落两侧。轻轻落座于蒲团之上,恍惚间,我似是化作了东晋永和九年三月的一缕清风,与四十二位文人雅士相聚于此,共赴那场流传千古的“曲水流觞”之会。彼时,春和景明,惠风和畅,诸位雅士围坐于溪水两旁,将盛满酒的觞放入溪中,任其顺流而下。觞停于谁面前,谁便取杯饮酒,吟诗作赋。在这兰亭之中,听溪水潺潺,观云卷云舒,以笔墨为媒介,尽情抒发心中所感。那些文字,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于历史长河中闪耀着永恒的光芒。“曲水流觞”之场面,是何等的风雅!王羲之醉眼朦胧,酒酣兴浓之际,一气呵成,挥毫写就那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布局参差多变,而又浑然一体。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湍急,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实乃妙文矣,在墨香里见竹影婆娑,聆听溪水之响,鼻尖嗅到三月里空气中的微甜。那字迹,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似龙飞蛇舞,气势磅礴。每一笔画,无不饱含着对生命的讴歌,对自然的赞美……书法与文字竟然可以如此于笔墨间曼舞,难怪《书谱》中赞其曰:“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岂止是三月天,《兰亭集序》本就自带一份醉意,无论何时读到它,定会情不自禁地生出微醺感,好像做着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对其无不顶礼膜拜,多少后人临摹,终是难以企及。据说,连王羲之自己亦是不可重来,不可复制。在这兰亭的风中,我仿佛听到了历史的回声,唐太宗李世民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推崇备至,命人临摹数本,分赐亲贵近臣,最后它亦成为唐太宗李世民死也要带走的殉葬品,而后更是留下了康熙和乾隆两位皇帝临摹与题写的“爷孙碑”。
如今,置身于这兰亭之中,我感受着兰亭的风,感同身受着彼时文人之心境。“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千年之前王羲之的感慨随风而来,这兰亭的风呀,见证了那场文化盛宴,亦见证了中国书法艺术的辉煌。
流连于兰亭,此时在青檐蓝天之下,我手持一张“抬头见喜”的红笺,心中满是欢喜。这兰亭的风,是风雅的,它承载着千年的文化底蕴,仍然带着那份独特的魅力,与我相遇于绍兴的冬日。
几近黄昏,风送我至出口。回眸,兰亭的一切渐渐隐去,唯有耳畔的风声依旧,传递着历史的温度,散发着文化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