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版3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墙根下的日影

    ■杨建雄

    昨日雪,今日晴。天光忽转处,岁月的调色盘被打翻,泼洒出一帧褪色的旧画——那是印刷机械厂的墙根下,日光晒暖的旧光阴。

    十五岁的我,正逢冬寒初至。厂房是高窗式的,玻璃蒙着经年的尘,像被岁月糊住的眼睛,冷眼看人间烟火。夏日里,热浪在车间横冲直撞,铁铸件烫得烙红掌心;冬日更甚,阳光被高窗台拦成碎金,寒气在空旷里游荡,所有铁家伙都冷得像刚从漠河冰窖捞出,指尖一碰便刺骨生疼。

    入冬后的清晨,工人们总爱靠在屋檐下晒太阳。脊背贴着斑驳砖墙,像一排被岁月钉住的雕塑。那时衣裳单薄,棉袄边角磨出毛边,谁也没有多余衣衫添换,只能跟着日影一寸寸挪步,待手脚焐得透热,才懒洋洋晃进车间。

    刚做学徒的我,不懂这不成文的规矩。众人倚墙晒暖,我却攥着断刃麻花钻缩在砂轮旁——怕被巡厂领导撞见,扣上“偷懒”的帽子。砂轮嗡嗡作响,火星溅在袖口烫出小洞,我只顾让钻头在铁板上开圆孔,把凹凸铁块锉得平整如镜。钢尺搭上去,连一丝光都透不过。锉刀与铁块的沙沙声里,时光悄悄溜走,掌心薄茧渐厚,手艺也在粗粝里进益。

    第二个冬天,与工友熟络后,仍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子,就你勤快!让我们晒着太阳的,怎么好意思?”我讪讪地放下工具,挨着墙根站定。老工友们东拉西扯,烟气在日光里飘成白絮,我心里却像揣了块沉铁,空落落的。

    直到老师傅拍着我肩膀点拨:“知道为啥大家都爱晒太阳?咱们在厂里敲十锤,只有一锤是为自己的——第一锤给书记,第二锤给厂长,第三锤给副厂长……轮完一圈,才轮到自己。”原来如此。所以大家都慢悠悠地晒,把脊梁晒透,把日子晒长。聊起哪家女儿、哪家媳妇,便来了劲头,话题滔滔不绝。提前完工无奖,延误工期不扣钱,日子像墙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长又淡,淡得没了滋味。

    1979年考上公职离开时,墙根下的影子已稀疏许多。厂子搞承包,车间分班组,像农村分田到户般多劳多得。再不见人倚墙晒太阳,工人都在铸铁件前埋头清毛刺,焊花四溅映亮脸庞。有次回去,竟见原书记独自坐在那片墙根——当年工人们争抢的位置。他看见我,黝黑的脸膛突然红了,局促地搓着手。递过一支烟,两人在冬阳下默立,风卷落叶掠过脚边,谁也没提从前。

    这些年每到冬日暖阳天,总会想起那排影子。它们不只是贫穷年代的散漫图景,更是时代的体温计——量过集体主义的寒,也量过改革开放的暖。那些被阳光拉长的身影,终被更长的时代影子覆盖,只在记忆里留条淡金色镶边,轻轻裹着旧时光。

    如今我也到了爱晒太阳的年纪。坐在阳台躺椅上闭眼,阳光敷在脸上,恍惚又见当年的墙根。忽然懂了:当年工友们晒的何止是太阳?是晒被高窗挡住的日光,晒不属于自己的一锤又一锤,晒一场漫长安静的等待。

    等什么呢?风掠过栏杆带起车鸣。抬手摸掌心旧茧,忽然笑了。阳光落在指节上,暖得像当年磨亮的钻头,亮得晃眼——原来有些温暖,是要穿过岁月的毛边,才能照见真容。

    那排墙根下的影子,早化作我掌纹里的温度,在每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里,轻轻发烫。那些日子虽然艰苦,但也充满了人情味和生活的温暖。如今,虽然时代变了,但那些温暖的记忆依然在心底,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感恩生活的每一份馈赠。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00001版:要闻
   第00002版:最新闻
   第00003版:百姓事
   第00004版:云江潮
再多写几次黑板字
吹过兰亭的风
墙根下的日影
菜头糖
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墙根下的日影 2026-1-2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