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宝
在浙南,萝卜又被唤作“菜头”。这别名起得实在形象——一簇茂盛的叶子下面,生长着一个个或圆或扁、或红或白的茎块,着实像顶着一头浓密长发的脑袋。乡下老家的人,每逢冬月,都喜欢用菜头做一种叫“菜头糖”的食物。菜头原本与糖无半点瓜葛,可经过一番烈火与时间的熬炼,它就和糖发生了关联,从菜头变成了“菜头糖”。
菜头是乡间最大众的菜,卑微得不能再卑微。不仅人人都能种,而且人人都能吃得起,即便家里再穷,也会种上几垄,平时做菜佐饭。它生来似乎就平易近人,从不选择土壤的好坏,也不计水多水少,种子落土便能生根,从两瓣嫩芽开始,慢慢长出叶子,渐渐膨大,最终成了普通人家锅里的菜肴。难能可贵的是,无论蒸煮拌炒哪种做法,菜头总能让人百吃不厌。
乡间流传谚语“冬吃萝卜夏吃姜”,意思是冬天吃菜头的补益,堪比夏天吃姜。我虽不曾体会过这句谚语里的养生功效,却深深记得经霜之后的菜头,那真叫一个美。
眼下正是吃菜头的好季节。挨过霜冻的菜头,变得无比爽脆,咬一口,清冽的汁水直淌,可媲美梨汁,那份清甜的滋味令人回味无穷。记得少年时,冬月上山砍柴,路过别人家的萝卜地,总会顺手拔上一个带上山。等砍好柴、准备挑回家之前,用刀削掉菜头皮——经过霜打的菜头冰清玉洁,清澈的汁水亮晶晶的,光是看着就充满诱惑。一根下肚,浑身“满登登”的力气,再重的柴草都能一口气挑到家。
与生吃菜头的滋味相比,我以为最好吃的还是“菜头糖”。乡下做“菜头糖”,最佳时节是冬月,换了别的季节,做出来的“菜头糖”总少了几分醇正。九月播种,冬月收获,此时的菜头,无论水分还是甜度都属最佳状态。将从地里拔回来的菜头洗干净,放进铁锅里,倒上满满一锅水,再点燃灶膛里的柴火,菜头的蜕变之旅就这样开始了。木柴在锅底熊熊燃烧,噼啪声中锅里的水汽升腾,一股萝卜特有的暖香,很快便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世间的许多滋味,都是时间熬制出来的,“菜头糖”就是最好的例证。
灶膛里的火从下午一直燃到午夜,锅里的水轮番添加了很多次,直到菜头从先前的白色变成淡褐色,这煎熬却还得继续。时间嘀嗒,头鸡啼鸣时,再往灶膛里塞进满满一膛柴,收拾好灶头,人便可以休息了。熬煮菜头的余火还在灶膛里静静守着,并将在黎明前悄然熄灭,它们坚守着最后的热情和努力,最终将一锅菜头变成了深褐色、绵软而带着别样清香的“菜头糖”。
时光在变,岁月在变,我对于“菜头糖”的偏爱却从未改变。生活贫穷的年代,家家户户冬月都会做一锅“菜头糖”,加少许盐,仔细装进陶罐里,保存得好的话,可储存很久。每天舀一碟出来,放在锅里用猪油翻炒一下,撒点葱花出锅,轻轻咬一口,绵软中带着些许甜咸,不浓不淡,不油不腻,老少皆宜。不知不觉间,食欲便被它打开,就着它干饭,胃好像总是填不满。很多时候,我们一不小心,竟能把“菜头糖”吃出了红烧肉的滋味。
离开乡村到城里生活后,鲜少再吃到“菜头糖”。曾经和妻子试着用高压锅煮了一次,花了一个小时却没成功,菜头没有变成深褐色,口感特别生硬,根本不是乡下土灶铁锅熬出的那种味儿。问了几位老人才得知缘由,真正的“菜头糖”,靠的是时间和慢火的耐心熬煮,只用一个小时,自然出不来期盼的那种滋味。
物质充裕的年代,谁还会惦记着“菜头糖”,谁还会记得它的滋味呢?那次去杭城,朋友得知消息,特意叫我带点“菜头糖”给他,说是想感受下小时候的味道。那晚酒桌上,我请店主按我的要求简单加工了一下“菜头糖”,端盘上桌后,微醺的朋友吃着吃着,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我问他咋了,他哽咽了片刻,泪流满面地回答我,说是想起了从前在乡村的那些美好往事,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那一刻,我感到十分局促和不安,因为我带来的这盘“菜头糖”,不经意间,触到了朋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乡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