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刷抖音,被一首单曲《我本将心向明月》洗脑:“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来得梅花香。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他名扬。他说,我本愿将心单单向月明,奈何那明月却只照沟渠……”
这首单曲由王朝1982和朱旭BooBoo演唱,翻唱版本铺天盖地,戏腔老生的苍凉加上流行旋律的动感,让人听得很“上头”。可鲜有人知道,这歌中许多词,出自六百多年前一位瑞安人笔下。
他是高明(1305年~?),字则诚,瑞安阁巷人。他给后人留下了一部著作——《琵琶记》。
一
其实,这已不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句诗第一次被推到众人面前。
早在2004年冯小刚执导的电影《天下无贼》中,葛优饰演的黎叔,一脸正派又无比惋惜地对刘德华饰演的王薄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冯小刚是懂幽默的。他让一个反派说出这句诗,既符合黎叔“讲究人”的人设,又把那种“老子真心喂了狗”的委屈,演得韵味十足。
那么,这句被许多人用来吐槽“真心错付”的话,最早出自哪里?
元朝!在咱瑞安人高明写的《琵琶记》第三十一出《几言谏父》中。原文是:“这妮子无礼,却将言语来冲撞我。我的言语到不中呵,孩儿,夫言中听父言违,懊恨孩儿见识迷。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说这话的是牛丞相。他被自己闺女顶撞,心里憋屈又不能发火,只好感慨一番。呵呵,牛丞相吐槽起“熊孩子”来,也是有点文化的。
二
翻开《琵琶记》,你会发现一个更震撼的事实——那单曲中的许多歌词,竟大部分都出自于此(严重怀疑词作者王朝1982是高则诚的铁粉)。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命运翻转的传奇。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是草根逆袭的底气。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是成功必经磨砺的箴言。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是读书人最向往的高光时刻。
……
这些诗句早在《琵琶记》之前便已在民间流传,但正是通过高则诚的提炼,并写入这部作品中,它们才被更广泛地传颂,最终深入人心。
据考证,《琵琶记》在元顺帝至正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即1362至1365)间创作完成,在660多年的时间里,这些句子,被无数人引用、改编,甚至融入日常口语。所以,当你听到各种翻唱版本的《我本将心向明月》,你听到的已不仅仅是一首现代流行乐,它的背后,其实是穿越数百年的文字,是一位元代文人的心血结晶。
三
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深厚的文化沃土之中。
《瑞安市志》主编宋维远老师曾写过一篇文章《<琵琶记>幕后的诗歌村》,在该文中,他介绍,高则诚成长的阁巷,是“万全垟”的一部分,是瑞平两县市域内沧海变桑田最晚成陆地的沿海沃土。宋代以后,陈、高两族在此耕读传家,诗礼相承。高则诚的祖母出自当地文学世家陈氏,他少年时便就读于陈家的集善书院。村里那条龙船河上,至今还留着当年陈家人为方便高则诚往来读书而改建的“高郎桥”。
陈氏二十六世孙陈千铭编纂的《清颍一源集》,收录了宋元以来三十多位族人数百首诗作。可以说,那些诗里面,早已埋下了日后《琵琶记》的种子。
从北宋到元末,这个小小的村落,耕读传家,文风鼎盛。高则诚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接受了来自多方文脉的滋养。所以,《琵琶记》的成功,绝非偶然的天才迸发,而是一个“诗歌村”历经数代、积累百年后,最终结出的文化果实。
四
在瑞安,有个传说——《琵琶记》写成时,高则诚的书案上双烛交辉,后人因此称其楼为“瑞光楼”。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非常喜欢这部戏,赞叹道:“五经四书,布帛菽粟也,家家皆有;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富贵家不可无。”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说:五经四书像米面粮油,人人家里都有;但《琵琶记》像山珍海味,富贵人家也不能缺。
有皇帝“背书”,当时的朝贵、权臣几乎家家珍藏、人人阅读《琵琶记》。有明一朝276年中,该剧就有70多种刻本在民间传播。从受追捧角度来看,不亚于现代人的抖音热搜。
所以,同样听这么一首歌,我们瑞安人听出的当不只是流行。那戏腔一起,飞云江的水声、集善院的钟声、高郎桥下的桨声、瑞光楼的烛光,仿佛都在里头。
阁巷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诗歌村”的魂还在。那一方水土养出的人,用六百多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好文字,从不曾被时间抛下。



